第26章 无影之人(2 / 2)

它又向前一步,离我们只有十步远。爹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们……都会忘的。”那东西说,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诡异的笑意,“一个一个,都会忘。忘掉自己,忘掉痛苦,忘掉一切……然后,把影子给我。我需要很多影子……才能完整……”

它抬起手,指向我:“从你开始吧,青河。你的影子很亮……我很喜欢。”

月光下,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拖在身后,黑黢黢的一团。而那个东西盯着我的影子,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饥渴的、贪婪的神色。

爹怒吼一声,挥刀冲了过去!柴刀砍在那东西肩上,却没有砍进肉里的感觉,像是砍进了一团潮湿的棉花。那东西晃了晃,低头看看肩头,又看看爹。

“疼……”它说,语气平平,“但很快……就不疼了。”

它伸手抓住柴刀,爹用力想抽回,却纹丝不动。那东西的手苍白瘦长,手指冰凉,力气大得惊人。

“爹!”我冲上去帮忙。

那东西另一只手向我挥来,动作不快,但我却躲不开。冰凉的手指擦过我的脸颊,一股寒意直透骨髓。我的影子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滚开!”一声暴喝,族长带着几个壮汉冲进院子,手里举着火把和铁器。

那东西松开了柴刀,转向族长一行人。火光映照下,它的脸更加诡异——表情在不断变化,时而像小树,时而又像别的什么人的模糊面容,仿佛许多张脸在它皮肤下挣扎。

“火……”它盯着火把,向后退了一步,第一次露出类似恐惧的情绪,“光……烫……”

“烧了它!”族长下令。

几个火把同时扔过去。那东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向后跳开,动作快得诡异。火星溅到它身上,燃起几小簇诡异的蓝绿色火苗,不像是烧着布料或皮肉,倒像是烧着某种潮湿的、半透明的东西。

它转身就跑,速度极快,几乎是飘着翻过了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一片狼藉,所有人都喘着粗气。爹的柴刀掉在地上,刀口处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追不上了。”族长看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脸色凝重,“它怕火,但不怕刀。而且……它越来越像人了。”

“族长,那到底是什么?”有人问。

族长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老辈人说,乱葬岗埋的人太多,有些魂魄不全,有些连魂魄都散了,只剩一点执念。这些执念聚在一起,想要重新‘活’过来。但它们没有实体,没有记忆,什么都没有。所以它们偷影子——影子是光与形的产物,是最接近实体的虚像。它们偷一个影子,就能模仿那个人一时;偷够了影子,也许就能真的变成人。”

“那小树……”

“小树的影子被偷了,他的记忆、他的意识,都随着影子一起被抽走了。现在那具身体里的,只是一团想要变成小树的执念。”族长看向我,“它在学,学小树的一切。等它学够了,小树就永远回不来了。”

我浑身发冷:“那我们怎么办?”

“明天上山。”族长斩钉截铁,“找到它们的巢穴,一把火烧干净。趁它们还没偷够影子,还没完全学会怎么做人。”

第二天天刚亮,村里三十多个壮年男子在祠堂前集合。每个人都带了家伙:柴刀、斧头、草叉,还有火把和煤油。族长亲自带队,我爹也在其中。我求了半天,族长终于同意让我跟着,但只能跟在队伍最后。

后山的路我熟悉,小时候常和小树来玩。但今天的后山感觉不一样。明明是盛夏,山林里却阴冷潮湿,鸟鸣虫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越靠近乱葬岗,雾气越浓。那是一种灰白色的、粘稠的雾,贴在皮肤上冰凉湿滑。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乱葬岗到了。这是一片荒凉的山坳,满地乱石荒草,歪歪斜斜的墓碑半埋在土里,有些连碑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土包。雾气在这里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十步。

“散开找。”族长低声下令,“任何山洞、地穴、不寻常的地方,都别放过。两人一组,别走散。”

我和爹一组,小心翼翼地在乱石间搜寻。雾太浓了,我紧紧跟着爹,生怕走丢。脚下的土地松软潮湿,踩上去噗噗作响,像是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

忽然,我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青河!”爹伸手抓我,但只擦到我的衣角。我掉进一个隐蔽的地洞,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中,我撞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停了下来。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洞口透下一点微弱的光。我摸索着爬起来,手掌触到的东西让我浑身一僵——是布料,还有……骨头?

我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映亮四周,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但很深。洞壁上,挂着几十件……不,是上百件衣服。不是挂,是贴着,像人皮一样贴在岩石上。有男人的褂子,女人的衣裙,小孩的肚兜,各种样式,各种年代,有的已经朽烂成布条,有的还半新。

而地上,散落着白骨。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一块块零散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后随意丢弃的。

最诡异的是洞中央。那里有一个浅坑,坑里积着一层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铁锈混合腐败的怪味。液体表面,漂浮着许多碎片——像是剪碎的纸,又像是剥落的树皮,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我凑近细看,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影子碎片。

那些碎片上,还能隐约看出轮廓:一只手的影子,半张脸的侧影,一根辫子的形状……它们浸泡在暗红色的液体里,像是被某种方式“固定”住了,不再随光移动。

“找到了……”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火折子差点脱手。

洞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那个东西——昨天夜里的小树。它站在唯一的光源前,脚下依然无影,但身体周围缭绕的灰雾更浓了,里面晃动着许多模糊的人形,像是许多影子碎片拼凑成的。

“你怎么……”我想问它怎么找到我的,但随即明白了——它能感应到影子。我有影子,在它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灯火一样显眼。

“这个地方……是我们的‘家’。”那东西走进洞里,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些,更像人了。它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壁上的人皮般的衣服,地上的白骨,坑里的影子碎片,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自家摆设。

“我们需要影子,才能走出去,走到光下,走到人群里。”它说,慢慢向我走近,“一个影子不够,要很多个。拼起来,才完整。”

我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岩壁,无路可退。

“小树的影子在哪里?”我咬牙问。

那东西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它学得更像小树了:“他的影子……在这里。”它指向坑中的液体,“但碎了。太碎了,拼不回去。不过没关系,我还在学。学他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等我学够了,我就可以用你的影子。你的影子很完整,很新鲜。”

它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透明:“给我吧,青河。给我你的影子。你不会疼的,只是……会忘记。忘了一切,就轻松了。”

洞外传来呼喊声,是爹和村里人的声音,他们在找我。但那东西毫不在意,它的眼睛只盯着我,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我身后墙上晃动的影子。

“他们要来了。”它说,“但他们救不了你。火把进不来这个洞,太深了。而在这里,我是……”

它没说完,但我明白了它的意思。在这个它栖身的巢穴里,在这个满是影子碎片和骸骨的地方,它是某种更完整、更强大的存在。

我握紧手里的火折子,唯一的武器。火光微弱,但它是光,是这东西害怕的东西。

“小树,”我忽然说,声音平稳下来,“你还记得吗?我们八岁那年,你从这后山捡到一只摔断翅膀的雏鸟。”

那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我们把它带回家,用树枝给它固定翅膀,喂它米粒和虫子。”我继续说,盯着它空洞的眼睛,“养了半个月,它能飞了,但你舍不得放。我说,它属于天空,不放它会死。你哭了,但还是打开窗户让它飞走了。”

那东西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波动。那张属于小树的面容扭曲了一下,像是许多张脸在皮肤下争夺控制权。它的手微微颤抖。

“那只鸟……飞走前,在你手上啄了一下,留了个小红点。”我说,“你说那是它在说谢谢。那个红点,三天才消。”

坑里的影子碎片,忽然微微震颤起来。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泛起涟漪,一些碎片开始移动,慢慢向彼此靠拢,像是要拼凑成什么形状。

那东西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别……别说……我想不起来……”

“你想得起来。”我向前一步,火折子的光逼近它,“因为你不是什么‘无影人’,你是小树!你的影子碎了,你的记忆碎了,但还在!它们就在那里!”我指向坑中的碎片。

那东西抬起头,眼睛里的空洞出现了一丝裂痕。在那双眼睛深处,我仿佛看到了熟悉的光芒——属于小树的、倔强又善良的光芒。

洞外的呼喊声更近了,还有火把的光在洞口晃动。

“小树!”我爹的声音传来,“青河!你们在里面吗?”

那东西——小树——看着我,脸上挣扎的表情越来越明显。它看看我,又看看坑中颤动的影子碎片,再看看洞口的光。

“青……河……”它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再平板,而是带着小树特有的、有点含糊的语调。

“是我。”我鼻子一酸,“小树,回来。我们想办法把你的影子拼回去,把你的记忆找回来。别让那东西控制你!”

小树——这次我真的觉得他是小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白得不像活人的手。

“我……冷……”他说,“没有影子……好冷……什么都记不得……像在雾里走……永远走不出去……”

坑里的影子碎片震颤得更厉害了。几片较大的碎片开始拼接,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一个少年的轮廓,做着奔跑的姿势。

“那就是你!”我指着那个人形,“你的影子还在!它在等你!”

洞口的光忽然大盛,几个火把探了进来。爹和族长带着人冲进洞里,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惊呆了。

“别过来!”我喊道,“小树在里面!他的影子还在!”

族长举起火把,火光驱散了洞中一部分黑暗。在明亮的光线下,坑里的影子碎片清晰可见,那个人形轮廓也更完整了。它向小树的方向“伸手”,像是在呼唤。

小树看看那个人形,又看看自己的双手,脸上最后的僵硬融化了,露出一个我熟悉又陌生的表情——悲伤,但清醒。

“青河,”他说,声音很轻,“帮我个忙。”

“什么?”

“把我的身体……烧了。”

我愣住了。

“里面的东西……不只一个。”小树艰难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很多……很多碎掉的魂魄……都想活过来……它们用我的身体……学做人……等我完全忘了自己……它们就能永远占着这身体……”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真正的、人类的眼泪。

“但我记起来了……记起我是谁,记起你,记起那只鸟……”他笑了,那笑容和小树一模一样,“所以我不能把它们放出去。它们学会了,就会去偷更多影子,占更多身体……”

“不,一定有别的办法……”我哽咽道。

小树摇头:“我的影子碎了,拼不回去了。就算拼回去,这身体里也挤了太多别的东西。”他看向族长,“烧了吧,趁我还记得自己是谁,趁我还能控制它们。”

族长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小树转向我,最后的笑容温暖明亮:“青河,谢谢你没忘了我。”

然后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

“点火。”族长说。

火把扔了过去,落在小树脚下。火焰腾起,不是正常的红色黄色,而是夹杂着诡异的蓝绿色,像是烧着了什么不该烧的东西。小树的身体在火焰中迅速变黑、蜷缩,但没有惨叫,只有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坑里的影子碎片剧烈震颤,然后一片片碎裂、消散,像是终于获得了自由。

火光中,我仿佛看到小树的影子——那个完整的人形——在火焰上方停留了一瞬,对我挥了挥手,然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爹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族长指挥人把洞里的一切都烧干净:壁上的衣服,坑里的液体,所有的影子碎片。火焰吞噬了这个诡异的巢穴,浓烟从洞口涌出,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烧焦的纸混合腐烂的花。

离开山洞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焰还在燃烧,把岩壁照得通红。在洞壁的阴影里,我似乎看到许多模糊的人形,手拉着手,向深处走去,渐渐消失在火光不及的黑暗里。

回到村子后,族长召集所有人,定下新的规矩:以后每年清明和冬至,全村人都要去后山乱葬岗祭拜,给无主孤魂烧纸钱、供香火。不是为了讨好,而是为了安抚。

“那些碎掉的魂魄,只是想要被记住。”族长说,“我们记住它们,给它们一点香火,它们也许就不会那么执着于偷影子、占身体了。”

从那以后,村里再没出过“无影人”。但黄昏后不上后山的规矩,依然保留着。

我常常想起小树,想起他最后那个笑容。想起他说,影子碎了,但记忆还在。

而我的影子,每天黄昏时会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我低头看着它,那个黑黢黢的、沉默的伙伴,第一次觉得,脚下有影子的感觉,是那么踏实,那么珍贵。

因为那是光与形的约定,是存在过的证明,是无论走多远,都不会丢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