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桥下婴啼(2 / 2)

“啊!”我短促地惊叫一声,死死抓住陈默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晓月?”陈默被我吓到,连忙扶住我。

“那里……抓痕……还有画……”我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向桥洞。

陈默再次仔细看去,脸色也渐渐变了。他也看到了。“这……是谁家熊孩子恶作剧吧?用红漆什么的……”他的声音有些迟疑,显然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那痕迹的位置,那诡异的感觉……

我们没敢再停留,匆匆回家了。那天之后,我彻底不敢靠近河边,连窗户都很少开,生怕闻到那股河水的腥气,听到任何类似啼哭的声音。

产前最后一个月,我在极度的煎熬中度过。胎动越来越怪,宝宝白天几乎不动,夜里却活跃得让我无法入睡。陈默的手有一次半夜无意间搭在我肚子上,猛地缩了回去,脸色发白地问我:“晓月……你肚子里……怎么好像不止一个在动?”

我如遭雷击。B超明明显示是单胎!

预产期前一周,我深夜再次被噩梦惊醒,这次梦里的情景格外清晰:我在桥下黑水里挣扎,无数双冰冷的小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下拖。而我的肚子高高隆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踢打,想要出来,但那轮廓……不像一个正常的婴儿。

醒来后,我小腹传来一阵阵紧缩的疼痛。不是阵痛,是一种阴冷的、下坠的疼。我冲进卫生间,发现内裤上沾染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粘稠的痕迹。

不是见红。那颜色……更像凝固的血,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

我崩溃了。第二天一早,不顾陈默的劝阻,我独自去了城西一座据说很灵验的观音庙。不是求子,是求救。我跪在观音像前,泣不成声地把几个月来的遭遇断断续续说了出来,也不管旁边的香客怎么看我。

庙里一位打扫的老婆婆,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等我哭诉完,准备离开时,她慢慢地走了过来,递给我一个折叠成三角形的、有些旧了的黄色符纸。

“闺女,”她声音沙哑,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你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那桥下的‘婴灵’,怨气太重,一直找不到归宿。它盯上你了,想借你的肚子‘活’过来。”

我颤抖着接过符纸:“婆婆,我该怎么办?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还是你的孩子。”老婆婆叹了口气,“但那个‘东西’,想挤进来,占了那份福缘。它夜里闹你,是想惊了胎神,扰了真正的娃娃,它好趁机而入。那抓痕,那血渍,都是它在‘标记’你,告诉别的孤魂野鬼,这个母体,它有主了。”

“我……我那天晚上,在桥上,好像应了一声……”我悔恨交加。

“应了声,就是结了缘。它认准你了。”老婆婆摇摇头,“这符,你贴身戴着,或许能挡一挡邪气,护住你腹中真正的孩儿。但想彻底了断……”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等孩子生下来,若是平安,便罢。若是……若是有什么不对,记住,孩子的脐带血,千万别随便扔。找个阳气最盛的正午,连着这符,一起烧在庙后的香炉里,或许能送走那缠着你们的怨孽。”

我紧紧攥着那张符,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回到家,我按照老婆婆说的,把符纸缝进一个小布袋,日夜贴身戴着。说也奇怪,戴上之后,夜里的噩梦似乎少了些,胎动虽然还是不太规律,但那种疯狂的、带着恶意的冲撞感减轻了。

终于熬到了预产期。发作是在凌晨,送进医院,生产过程却异常艰难。宫口开得慢,胎心不时骤降。我在产床上挣扎了十几个小时,精疲力尽,耳边除了医生的鼓励和仪器的声音,恍惚间,似乎又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婴儿的啼哭,就在产房外徘徊。

“用力!看到头了!”医生喊道。

就在我感觉宝宝即将娩出的最后一刻,腹中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被什么东西狠狠“挤开”的感觉。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我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皱巴巴的,但四肢健全,哭声响亮。护士抱过来给我看,我虚弱地睁开眼,看着那小小的、红通通的脸,眼泪涌了出来。是我的孩子,我感觉得到,那血脉相连的感觉。

然而,当护士把孩子抱去清理时,我隐约听到医生小声说了一句:“咦,这脐带……怎么好像缠绕得特别紧?颜色也有点深。”

我心头一紧,但随即被疲惫和看到孩子的喜悦淹没。孩子被送去新生儿科做进一步检查,我则被推回病房休息。

陈默守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喜极而泣。我们都以为,噩梦终于结束了。

孩子检查后一切指标正常,第二天就抱回了我的身边。我贪婪地看着他熟睡的小脸,亲了又亲。他睡得很沉,很安静,和孕期夜里那暴躁的模样判若两人。

就在我几乎要忘记所有恐惧,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幸福中时,产后第三天的夜里,我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晚上,病房里只剩我和宝宝。陈默回家取东西了。宝宝醒着,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我侧躺着,温柔地注视着他。

忽然,我发现宝宝的眼神,似乎……没有焦距。

不是新生儿常见的茫然,而是一种空洞的、直直的凝视。他看的方向,是病房敞开的门口。门外,是安静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清晰的、绝非新生儿无意识肌肉抽动的笑容。

那笑容,没有属于婴儿的纯真无邪,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像是一种满足,一种嘲讽,或者一种冰冷的观察。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紧接着,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一股淡淡的、却十分熟悉的腥气。来自宝宝的身上,更准确地说,来自他小小的、还裹着纱布的肚脐处。

那是黑水河的味道。是送子桥下,那污水特有的腥浊气。

我颤抖着手,轻轻掀开包裹宝宝的薄被,解开他腹部的纱布。脐带残端已经干瘪发黑,即将脱落。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当我凑近些,借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仔细看时,我看到了——在残端与腹部皮肤连接的边缘,那圈本应是肉色的皮肤上,有一圈极其细微的、若不细看绝对无法察觉的……

暗红色纹路。

不是血痂,不是发炎。那是一圈细细的、仿佛天然生长在皮肤下的纹路,颜色暗红近黑,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纹路的形状,隐约像是由许多极其微小的、扭曲的符文或爪痕连接而成。

我猛地想起观音庙老婆婆的话:“孩子的脐带血,千万别随便扔……”

还有桥洞石壁上,那片抓痕中央,那个歪扭的婴儿轮廓。

一股寒意,从头顶直灌到脚底。我瘫坐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身边这个闭眼安睡、呼吸均匀的婴儿。

这是我的儿子。

可那圈诡异的脐环,那偶尔空洞的眼神,那转瞬即逝的怪异笑容,还有此刻萦绕不散的、淡淡的河水腥气……

桥下的东西,真的……挤进来了吗?

它没有完全取代我的孩子,但它留下了印记,它缠上了他。

我颤抖着伸手,摸向贴身藏着那张符纸的地方。符纸还在,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我看着宝宝恬静的睡颜,又看看那圈不祥的暗红脐环,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将我淹没。老婆婆说,若是不对,就在正午用脐带血和符纸一起烧掉……

可那是我孩子的脐带血。烧掉,能送走“它”吗?会不会伤到我真正的孩子?

夜色深沉,窗外一片寂静。病房里,只有我和宝宝均匀的呼吸声。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生产而结束。

那来自桥下深渊的、冰冷的注视,那无声的啼哭与抓挠,或许才刚刚开始。它留下了印记,它选中了这个新生的、脆弱的生命。

而我,这个应了声、结了缘的母亲,该怎么办?

我的手,轻轻覆在宝宝柔软的腹部,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圈暗纹微微凸起的轮廓。

我的孩子,我的骨肉。可他的身上,却带着送子桥下,那百年怨孽的冰冷烙印。

黎明还未到来。而我知道,从今夜起,每一个深夜,当万籁俱寂,我都会竖起耳朵,恐惧又绝望地等待着——

等待那可能再次响起的,来自血脉深处的,非我孩儿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