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窗外传来虫鸣,唧唧,唧唧,单调而执着。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又停了。夜越来越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苏青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唱歌。
女人的歌声,幽幽的,飘飘忽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清歌词,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调子,哀婉凄切,像戏文里的悲腔。
苏青睁开眼睛,屏住呼吸。
歌声在继续,时断时续,像是在移动。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又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她坐起来,心跳如鼓。想起祖母的话:听见什么动静都别理。
可是……
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苏青听清了,唱的是一首老歌谣,清溪镇一带流传的《女儿怨》:
“七月半,鬼门开,娘唤女儿快回来……梳妆镜,胭脂红,女儿对镜理妆容……穿嫁衣,戴凤冠,女儿今夜要出嫁……嫁的不是如意郎,嫁的是那阴曹官……”
苏青后背发凉。她记得这首歌谣,小时候听镇上的老人唱过,说的是一个女子被迫冥婚的故事。可深更半夜,谁会唱这个?
歌声停了。
死寂。
苏青竖起耳朵,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就在她以为结束了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笃,笃,笃。
是高跟鞋的声音,清脆,有节奏,从走廊尽头慢慢走来。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苏青捂住嘴,不敢出声。脚步声停在了她门外。
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咚。
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苏青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轻柔,温和:
“青妹妹,开开门呀。”
青妹妹?谁?
“我是你堂姐,苏晚。”门外的女人说,“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
苏晚?苏青脑子里飞快搜索。她确实有个堂姐叫苏晚,但早就死了——在她出生前就死了,据说是病死的,那年才十八岁。
一个死了四十多年的人,在敲门?
苏青的冷汗下来了。
“青妹妹,开开门呀。”苏晚的声音还在门外,带着笑意,“我知道你没睡。让我进来,咱们姐妹说说话。”
苏青咬紧嘴唇,不出声。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晚叹了口气,声音变得幽怨:“你不开,我自己进来啦。”
门把手,转动了。
苏青眼睁睁看着那黄铜门把手,一点一点,逆时针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锁开了。
门,缓缓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先伸进来的是一只手。
惨白,纤细,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那只手搭在门板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像是打招呼。
然后,一个女人的侧影挤了进来。
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绣着淡紫色的缠枝莲,头发挽成旧式的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身段窈窕,步态轻盈,走到桌边,在油灯的光晕里转过身来。
苏青看见了她的脸。
很美。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秀,嘴唇饱满,嘴角噙着一丝温婉的笑意。看上去二十出头,正是最好的年纪。
可苏青知道,如果真是苏晚,今年该有六十了。
“青妹妹,吓到你了?”苏晚开口,声音轻柔,“别怕,姐姐不会害你。”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但苏青没感觉到重量。
“你……真是苏晚堂姐?”苏青声音发颤。
“是啊。”苏晚笑了笑,伸手想摸苏青的脸,苏青下意识躲开。苏晚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尴尬,收了回去,“我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苏晚接过话头,叹了口气,“我一直在这儿啊。镜堂里,像我这样的苏家女子,还有很多。”
“很多?”
苏晚点头,眼神飘向窗外:“苏家的规矩,女子成年后必须离开。可有些姑娘……舍不得走,或者走不了,就留下了。”
“留下……是什么意思?”
“就是永远留在镜堂。”苏晚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青妹妹,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苏家有这样的规矩吗?”
苏青当然想知道。但她更怕。眼前的苏晚,美则美矣,却透着一种非人的诡异。她的皮肤太白了,白得像纸;眼睛太亮了,亮得像镜子;坐在那里,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奶奶说,是为了我们好。”
“为了你好?”苏晚笑了,笑声清脆,却让人心底发寒,“青妹妹,你奶奶骗你呢。苏家女子离开镜堂,不是为你们好,是怕你们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苏晚不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庭院:“你知道镜堂为什么叫镜堂吗?”
“因为祠堂里有一面大镜子?”
“那只是一部分。”苏晚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镜堂的‘镜’,不是指镜子,是指‘鉴’——明鉴,照见。这座宅子,从地基到房梁,从墙壁到地板,处处都藏着‘镜子’。只不过,这些镜子照见的不是人的模样,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