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旧匣开启后的第七日,界眼上空的光带仍未散去。那道由“和合符”化成的光流如薄纱般悬于两界交界处,白日隐于天光,入夜则泛出温润银辉。过往行人抬头望见,脚步便不由自主放缓;商贩在光下交换货物,连讨价还价都多了几分笑意。有人笑称:“这光比官府的律令还管用——它不逼你和,却让你自己想和。”
然而林默言心中却有一丝不安。
那半张未完成的符,始终萦绕在她心头。符纸右下角,柳玄舟的笔迹戛然而止,似力竭而停;左上角,奶奶以极细的朱砂补了一笔勾连,却未封印,未点睛,未启咒。整张符如同一句未说完的话,悬在时光里,等一个回音。
她将匣子带回共乐楼,置于二楼窗台,日日观察。铜片锁扣在晨昏交替间微微发烫,仿佛感应着某种召唤。阿烬来看过几次,指尖轻触符纸边缘,低声道:“这符……缺的是‘共鸣’。不是画法不对,是它需要两界之人同时落笔,才能完整。”
“可柳爷爷已逝,奶奶也……”林默言话未说完,便停住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奔向藏书阁。
在尘封的《界志·异录》中,她找到一段记载:“古有‘续魂符’,非为招魂,乃为承志。若先人遗符未竟,后人可携其心念,于界眼月圆之夜,以双族血脉共续一笔,则符自成,愿自显。”
月圆之夜,恰在三日后。
林默言立即寻到柳家后人——柳青禾,柳玄舟的曾孙女,年方十六,眉目清秀,擅丹青,却从未习符。又请来魔族长老之孙女——焰翎,性烈如火,却精通古咒与灵墨调配。两人年纪相仿,却素无交集。
“你们要一起完成这张符。”林默言将匣子放在两人面前,“不是模仿,不是复制,而是用自己的手,接住他们未说完的话。”
柳青禾指尖微颤:“我……从未画过符。”
焰翎冷笑:“人族的符,能载魔族的愿?”
林默言不答,只轻轻掀开匣盖。铜片在月光下泛出暖光,那半张符上的朱砂竟微微流动,如血如泪。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动摇。
接下来两日,她们被安排住在共乐楼相邻的两间房。白天,柳青禾研习柳玄舟晚年笔记,发现他后期符箓多用“圆转”之笔,少锋芒,多包容;焰翎则翻阅魔族古卷,得知“和合”在魔语中本作“心同响”,意为心跳同频。夜里,她们各自在灯下练习,却总觉笔下生涩,符不成形。
第三日黄昏,林默言带她们登上界眼高台。此处地势开阔,正对光带盘旋之处。台上早已设好案几:一方人族松烟墨,一方魔族萤骨砚;一支柳家祖传狼毫,一支焰翎自炼灵羽笔;符纸则是以共乐楼梧桐木浆与魔藤纤维混制而成,柔韧如皮,莹白如雪。
“不必刻意求同。”林默言轻声道,“只需记得——他们画符时,想的是让两界的人,能安心走在同一条路上。”
月升中天,银辉洒落。
柳青禾深吸一口气,执狼毫,蘸松烟,落笔于符纸右下——正是柳玄舟当年停笔之处。她没有模仿祖父的字迹,而是以自己的理解,续写那道“和”字的末笔。笔锋柔和,却坚定,如溪流入海。
几乎同时,焰翎提灵羽笔,蘸萤骨砚中幽蓝墨汁,在左上角补全“合”字的起势。她的笔触凌厉,却在收尾时悄然内敛,似烈火归炉。
就在两笔即将交汇的刹那,匣中铜片嗡鸣,半张旧符无风自动,浮于空中。新旧符纸缓缓重叠,朱砂与幽蓝交融,竟化作一道金紫交织的纹路。整张符骤然发光,直冲天际,与界眼上空的光带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