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臊子面的热乎气儿还没从肠胃里散尽，胜利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泪水也还在心头激荡，但日子，终究要往下过了。
魏伯安、杜维民一伙的落网，像一块巨石投入省城看似平静的潭水，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牵扯出更多盘根错节的枝蔓。郑处长和周正明他们更忙了，日夜审讯，深挖余罪，梳理证据链，还要应对来自更高层面可能存在的阻力和反弹。但大局已定，乌云终究挡不住阳光。
晓燕、沈静芬、王大妈、刘彩凤四人，在军区医疗所又住了小半个月。这次是真正的安心静养，没有潜伏的暗桩，没有夜半的惊魂。医生给晓燕的肩膀和后背伤口做了更精细的处理，愈合良好，拆了线，虽然留下了淡淡的疤痕，但骨裂处恢复得不错，只是还不能提重物。沈静芬憔悴的神色渐渐褪去，王大妈脸上又有了笑模样，连刘彩凤那双惊恐的眼睛里，也开始有了些微活泛的光。
严医生依旧每天来查房，依旧不苟言笑，但眼神里的冰冷疏离淡了许多，偶尔还会跟晓燕说两句“注意保暖”、“别急着活动”之类的话。秦雪吊着胳膊，老韩拄着拐杖，也常来串门。秦雪还是话不多，但会默默帮晓燕削个苹果。老韩则总是大大咧咧地吹嘘自己当年如何神勇，顺便骂几句郝福贵那帮王八蛋不得好死。
马婶儿因为郝福贵的事受了些牵连——毕竟是她手下的人，被调离了食堂，换了个岗位。临走前，她偷偷来看过晓燕一次，眼睛红红的，拉着晓燕的手，一个劲儿说“对不住，没把好关”。晓燕反过来安慰她，知道这事怪不得她。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空气中已经有了浓浓的年味儿，即便是在纪律严明的军营里，也能感受到一丝不同于往常的松弛和喜庆。食堂特意加了餐，给伤病员们准备了 小年饺子。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足，煮得白白胖胖，在搪瓷盆里冒着腾腾热气。每人还有一小碟醋，里面点了香油。食堂的大师傅笑呵呵地说：“咱们北方人，过小年就得吃饺子，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你们几位也沾沾喜气，去去晦气，来年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晓燕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咬了一口。猪肉的鲜香，白菜的清甜，混合着葱姜的辛香，朴实的味道，却充满了“家”和“年”的温暖寓意。她慢慢地吃着，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小年了，“桂香斋”怎么样了？小梅和韩春，这个年怎么过？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收不住。
第二天，周正明来了，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案子基本尘埃落定，主要罪犯都已认罪，证据确凿，移交司法机关审理只是时间问题。”周正明的神色轻松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笑意，“你们几位，作为重要证人和受害者，后期的司法程序可能还需要你们简单配合，但人身安全已经彻底无虞。组织上研究决定，可以安排你们回家了。”
回家！这两个字，让晓燕和沈静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不过，”周正明话锋一转，看向晓燕，“林晓燕同志，你的‘桂香斋’那边，情况有点特殊。”
晓燕的心一提。
“吴有德、李桂芳等人涉案被查，‘一品香’已经被查封。你那个铺面所在的街道，近期也在进行一些整顿和新的规划。”周正明斟酌着字句，“而且，考虑到你这次立下的功劳和经受的风险，组织上也有意对你进行一些奖励和安置。郑处长的意思是，想征求一下你个人的意见。你是想回原址继续经营‘桂香斋’，还是……有别的打算？比如，组织上可以帮你安排一个更稳定、待遇更好的工作，或者，提供一些扶持，让你把生意做得更大一些。”
突如其来的选择，让晓燕愣住了。回“桂香斋”继续做点心，是她一直以来的念想。可经过这么多事，她也明白，世道变了，人心也变了。原址的铺面还能不能回去，回去后会不会物是人非？小梅和韩春还在等着她吗？
“周组长，”沈静芬在一旁开口，“那……老唐呢？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唐科长参与的那个考察团任务已经结束，正在返程途中，估计年前能到家。”周正明回答，“沈老师，你随时可以回家。组织上会派车送你。”
沈静芬点点头，看向晓燕，眼神里有关切，也有鼓励，让她自己拿主意。
“我……我想先回去看看。”晓燕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看看铺子，看看小梅和韩春。至于以后……我想自己先试试。组织上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是想靠自己的手艺吃饭。”
周正明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好！有志气！郑处长说了，尊重你的选择。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们。‘桂香斋’那边的情况，我会让人先帮你了解一下。等你伤再好利索点，就安排你回去。”
腊月二十六，天放晴了，难得的冬日暖阳。一辆吉普车将沈静芬送回了文化局宿舍。晓燕、王大妈、刘彩凤暂时还留在医疗所，等晓燕行动更方便些再作安排。分别时，沈静芬紧紧抱了抱晓燕，在她耳边轻声说：“燕子，以后常来家里坐。你是个好孩子，会有大出息的。”晓燕用力点头，眼圈红了。
腊月二十八，晓燕的肩膀已经可以稍微活动，只要不用力，基本不影响日常动作。周正明派人送来了消息：“桂香斋”的铺面还在，街道暂时代管，没有租给别人。小梅和韩春都还在省城，小梅在亲戚家借住，韩春则在打些零工，两人都惦记着铺子和晓燕，隔三差五就去铺子附近转转。
得知小梅和韩春都平安，晓燕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她归心似箭，向严医生提出了出院的请求。严医生检查了她的伤势，确认恢复良好，同意了，但叮嘱她必须定期复查，不能劳累。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晓燕换上了周正明让人送来的一套半新的、厚实的棉衣棉裤，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其实就是医疗所发的那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个人用品。王大妈和刘彩曼也要一起走，她们在省城无亲无故，晓燕跟周正明说了，先让她们跟自己回“桂香斋”安顿，再做打算。周正明同意了，还特意给她们每人准备了一点过年的粮票和补助。
来接她们的车不是吉普，而是一辆带篷布的军用卡车，顺路运送一些物资回城。开车的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小陈，脑震荡早就好了，又生龙活虎。秦雪和老韩也来送行。秦雪把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包塞进晓燕手里：“一点心意，不多，拿着。”晓燕打开一看，是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和几斤全国粮票。老韩则拄着拐杖，瓮声瓮气地说：“丫头，回去好好干！有人敢欺负你，报我老韩的名字！好使！”晓燕知道他们是真心的，心里暖烘烘的，含着泪花道了谢。
卡车驶出军营，驶上回省城的公路。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但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王大妈和刘彩凤挤在车厢里，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神情有些茫然，也有些期待。晓燕靠在车篷边，望着越来越近的省城轮廓，心跳不由得加快。
阔别数月，省城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处处都透着不同。街上行人多了，脸上似乎也多了些轻松的神色。偶尔能看到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崭新的春联，年的气息越来越浓。
卡车在离“桂香斋”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下，小陈说里面路窄，车进不去。他帮晓燕她们拿下行李，又低声说了句：“周组长交代了，有事去军区招待所找值班室，报我名字，陈向东。”然后跳上车，挥挥手，卡车喷着黑烟开走了。
晓燕拎着简单的行李，带着王大妈和刘彩凤，一步步走向那条熟悉的街。越靠近，她的脚步越慢，心情越是复杂。近乡情怯，大概就是这样。
拐过街角，“桂香斋”那熟悉的门脸出现在眼前。门关着，窗户上落着灰，招牌有些歪斜，但确实还在。门口没有像其他店铺那样贴春联挂灯笼，显得有些冷清孤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