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燕走到门前,手摸到那把冰冷的铁锁。锁还是她离开时的那把,已经锈迹斑斑。她站了很久,才从棉衣内袋里,摸出那把用油纸包着、一直贴身藏着的钥匙——这是她离开“桂香斋”去赴废料场之约时,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钥匙插进锁孔,有些艰涩。她用力拧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面粉、油脂和一丝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桌椅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灶台冰冷,柜台空荡。一切都保持着她们仓促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更破败,更冷清。
晓燕站在门口,看着这曾经充满烟火气和生机、如今却死气沉沉的铺面,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王大妈和刘彩凤站在她身后,也默默地看着,不敢出声。
“掌柜的?是……是掌柜的回来了吗?”
一个迟疑的、带着颤抖和不敢置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晓燕猛地回头。
只见小梅和韩春,一左一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铺子门外。小梅瘦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此刻瞪得大大的,蓄满了泪水。韩春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看着晓燕,嘴唇哆嗦着,眼圈也红了。
“小梅!韩大哥!”晓燕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几步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小梅。
“掌柜的!你可回来了!我们……我们天天都盼着啊!”小梅放声大哭,紧紧回抱着晓燕,又哭又笑,“他们都说你……说你犯事了,回不来了……我不信!韩大哥也不信!我们……”
韩春站在一旁,用力抹了把眼睛,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大妈和刘彩凤也在一旁抹泪。
哭了好一阵,情绪才稍稍平复。小梅这才注意到晓燕身后还有人,又看到晓燕肩膀上似乎还有未痊愈的痕迹,心疼得不行,连声问怎么回事。
晓燕简单说了说,只说自己配合政府调查了一些事情,受了点伤,现在没事了。小梅和韩春听得心惊肉跳,但见她平安归来,也就放下了大半的心。
“铺子脏成这样,得赶紧收拾!马上过年了!”小梅是个急性子,立刻挽起袖子,就要动手。
“不急,先安顿。”晓燕拉住她,看了看王大妈和刘彩凤,“小梅,韩大哥,这两位是王阿姨和刘姐,是……是跟我一起共过患难的。她们暂时没地方去,先在咱们这儿住下,行吗?”
“那有啥不行的!”小梅立刻道,“后院那间堆杂物的小屋收拾收拾就能住人!王阿姨,刘姐,你们别嫌弃,先将就着。”
韩春也闷声点头:“我去收拾。”
看着小梅和韩春毫不迟疑的接纳和热情,看着这虽然破败却依旧亲切的“家”,晓燕心里最后那点忐忑和阴霾,终于被这朴实的人情味儿驱散了。她挽起袖子:“一起收拾!咱们把这儿弄干净,好好过个年!”
正说着,街道办事处的王干事闻讯赶来了,看到晓燕回来,很是惊讶,但态度很客气,说铺面街道一直给留着,相关手续等过完年再办就行,还送来了街道发的二两香油票和半斤花生票,算是过年慰问。
小小的“桂香斋”里,顿时忙碌起来,也热闹起来。扫尘,擦洗,归置。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冷水刺骨,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带着希望。
傍晚,初步收拾停当。晓燕看着恢复了些许整洁的铺面,心里有了主意。她对小梅说:“小梅,家里还有面吗?油呢?我想……咱们今晚,自己包顿饺子吃。白菜可能没有,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菜?”
小梅翻箱倒柜,还真找出了小半袋白面,一点玉米面,墙角瓦盆里还有几颗舍不得吃、已经有些蔫了的萝卜,橱柜底层有一小坛猪油和一点虾皮。
“萝卜擦丝,用猪油和虾皮拌馅!玉米面掺白面,咱们包 萝卜丝虾皮贴饺!”晓燕眼睛亮了,“就贴在大铁锅边上,烙得一面焦脆,一面软和!”
说干就干。晓燕调馅,小梅和面,韩春去后面劈柴烧火,王大妈和刘彩凤帮着打下手。很快,馅料的咸香和面香就飘了出来。大铁锅烧热,抹上薄薄一层猪油,包好的饺子一个个贴到锅边,滋滋作响。盖上木锅盖,小火慢烙。
不多时,混合着焦香、面香、萝卜清甜和虾皮咸鲜的独特香气,充满了整个“桂香斋”,甚至飘到了街上。这香气,是久违的,是温暖的,是家的味道,也是新生的味道。
饺子出锅,一面金黄焦脆,一面雪白软糯,冒着腾腾热气。几个人围坐在刚刚擦干净的旧桌子旁,就着昏黄的灯光,吃着这顿简单却意义非凡的“团圆饭”。
晓燕咬了一口,焦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萝卜丝清甜,虾皮咸鲜,猪油润泽,朴素却美味无比。她看着身边小梅满足的笑脸,韩春埋头苦吃的憨实,王大妈和刘彩凤渐渐放松的神情,心里充满了踏实和力量。
“桂香斋”的炉火,重新点燃了。她的路,还长着呢。
窗外,夜色降临,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不知哪家性急的孩子,已经点燃了第一个鞭炮,“啪”的一声脆响,划破了岁末的寂静,也预告着一个崭新春天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