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一声,算是把“桂香斋”这扇尘封数月的门,彻底给崩开了缝,透进了腊月尾巴上那点稀罕的人气和活气。
萝卜丝虾皮贴饺的热乎气儿,混着猪油的荤香,在冷清了好一阵子的铺子里打着旋儿,慢慢把墙角那点子霉味都给盖了下去。几个人围坐着,吃得出了一身细汗,脸上都有了活泛颜色。王大妈吃着吃着,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怕,是暖和,是踏实。刘彩凤小口咬着饺子尖,眼神也不再总是直勾勾地发空,会跟着小梅夹菜的手动了。
吃罢饭,拾掇了碗筷,夜就深了。后院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韩春麻利地收拾出来了,不大,但支了两张简易板床,铺上带来的被褥,王大妈和刘彩凤暂且安身。晓燕和小梅住前头原来晓燕那屋。韩春自己说在灶间搭个地铺就成,守着火,也守着门。
这一夜,晓燕躺在自己睡了多年的硬板床上,枕着熟悉的、带着阳光和皂角味的枕头,听着隔壁小梅均匀的呼吸,窗外偶尔远远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心里那份踏实的倦意,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她淹没。几个月来的颠沛惊惧,仿佛一场漫长而狰狞的梦。如今梦醒了,家还在,人还在,炉灶还能生火。
第二天,腊月三十,除夕。
天刚蒙蒙亮,街坊四邻的动静就起来了。扫院子的“哗啦”声,剁饺子馅的“咚咚”声,大人吆喝孩子贴对联的喧嚷,混杂着越来越密的鞭炮响,空气里都飘着股硫磺和年货混合的、躁动又喜庆的味儿。
“桂香斋”里也早早忙活开了。晓燕肩膀不能用力,就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指点着小梅和面、调馅。韩春把前后院、铺面里里外外又彻底清扫了一遍,窗玻璃擦得锃亮。王大妈和刘彩凤也闲不住,帮着摘菜洗菜。小小的铺子,人气一聚,那股子萧条气顿时跑得无影无踪。
“掌柜的,咱今儿卖点啥?这大过年的,人家都置办年夜饭,咱还卖点心吗?”小梅一边揉着面,一边问。
晓燕早就想好了:“点心也卖点简单的,应个景。主要咱自己也得吃顿像样的年夜饭。我看了,家里还有半扇排骨,一块后腿肉,白菜萝卜都有。咱们包饺子,再炖锅排骨,炒两个热菜。晌午简单吃点,晚上咱们关起门来,好好过个年。”
“那敢情好!”小梅眼睛亮了,“咱们包三鲜馅的?虾皮,鸡蛋,再剁点肉?”
“行。再包点白菜猪肉的,王阿姨和刘姐可能爱吃。”晓燕说,“排骨我来炖,做个 萝卜排骨煲 ,热乎。再弄个 醋溜白菜 ,爽口。韩大哥,你去街上看看,还有没有卖豆腐的,买两块回来,咱烧个 家常豆腐 。”
韩春闷声应了,揣上晓燕给的零钱出了门。
小梅手脚麻利,很快和好了面,调好了馅。王大妈和刘彩凤也跟着学包饺子,虽然形状歪歪扭扭,但那份认真劲儿,让人看着心里暖和。晓燕看着她们渐渐放松的神情,心里也松了口气。这两人,一个丧夫,一个受尽惊吓家破人亡,能在这里暂时安顿,缓缓心神,也是好的。
正忙活着,门口探进个脑袋,是隔壁杂货铺的孙婶儿。孙婶儿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爱说爱打听,以前跟晓燕娘关系不错。
“哟!燕子?真是你回来了?”孙婶儿又惊又喜,迈进门坎,上下打量着晓燕,“哎哟,瘦了,也……结实了?前阵子风言风语的,可把婶子担心坏了!都说你……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是……准备过年呢?”
“孙婶儿,是我,回来了。”晓燕笑着起身招呼,“正准备弄点吃的。您家里都置办齐了?”
“齐了齐了!”孙婶儿摆着手,眼睛却往案板上瞟,“你们这是包饺子呢?嚯,这馅儿调得,真香!还是燕子你手艺好。”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一品香’那伙子人,真犯了大事,给抓了?连带着街道那个李老太太也……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当时……没受大牵连吧?”
晓燕知道街面上消息传得快,含糊道:“配合调查了一下,没啥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过去了就好!”孙婶儿拍着胸口,又看看在帮忙的王大妈和刘彩凤,“这二位是……”
“是我远房亲戚,来省城看病,在我这儿住几天。”晓燕解释道。
“哦哦,应该的,应该的。”孙婶儿也没多问,又寒暄两句,说家里还炖着肉,匆匆走了。临走前,硬是塞给晓燕一小包自己炒的葵花籽,“拿着嗑,过年热闹。”
孙婶儿刚走,又陆续有街坊邻居听到动静过来看。有的是真关心,有的纯属好奇打听。晓燕一律笑着应付过去,只说之前配合政府工作,现在没事了,回来过年。众人见她气色如常,铺子也重新收拾起来,也就信了大半,说了些吉利话散去。
韩春买了豆腐回来,还带回一个消息:街上新开了家“好味糕点铺”,就在以前“一品香”斜对面不远,门脸儿崭新,听说老板是南方来的,做的点心花样多,什么奶油蛋糕、曲奇饼干都有,这几天生意挺红火。
“南方点心?”小梅撇撇嘴,“那能吃得惯吗?甜腻腻的。还是咱北方的点心实在。”
晓燕没说话。新的竞争者出现了,这很正常。“一品香”倒了,空出来的市场,自然会有人盯上。看来年后重开“桂香斋”,不会像想象中那么顺利。
晌午,简单吃了点饺子。下午,晓燕开始准备晚上的硬菜。萝卜排骨煲是她娘的拿手菜,也是晓燕记忆里“年”的味道。排骨焯水洗净,和姜片、葱段一起下到砂锅里,加足冷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成小火慢慢咕嘟着。等汤色渐渐变白,排骨的鲜味融进水里,再把切成滚刀块的白萝卜放进去,继续炖。直到萝卜炖得透明软烂,用筷子一戳就透,汤汁浓白,撒上点盐和胡椒粉,最后撒一把切碎的青蒜苗。热腾腾地端上桌,萝卜吸饱了肉汤,清甜软糯,排骨酥烂脱骨,汤鲜味醇,寒气重的大年夜,吃上这么一锅,从里到外都暖和。
醋溜白菜讲究火候和调味。白菜帮子片成薄片,热锅凉油,下干辣椒和花椒粒炸香,捞出不要,留其味。然后下白菜帮,大火快炒,淋入调好的糖醋汁(醋要多些,糖少许,加点酱油和水淀粉),快速翻炒均匀,出锅前淋点明油。成菜酸香扑鼻,白菜脆嫩爽口,最是解腻。
家常豆腐则是朴实下饭。豆腐切成厚片,用油煎至两面金黄。另起锅,下肉末煸炒出油,放豆瓣酱炒出红油,下葱姜蒜末,烹入料酒酱油,加适量水,放入煎好的豆腐,小火慢烧入味,最后勾个薄芡,撒上葱花。豆腐外酥里嫩,裹着咸鲜微辣的汤汁,就着米饭能吃两大碗。
傍晚时分,“桂香斋”里灯火通明,香气四溢。小小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盆雪白的三鲜饺子,一大海碗白菜猪肉饺子,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煲,油亮酸香的醋溜白菜,红润诱人的家常豆腐,还有一小碟孙婶儿给的葵花籽和花生。虽不奢华,但样样实在,样样透着过日子的精心和热气。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晓燕举起倒了白开水的碗:“王阿姨,刘姐,小梅,韩大哥,咱们今天能坐在这儿,平平安安吃这顿年夜饭,不容易。我以水代酒,敬大家!祝咱们来年,都顺顺当当,身体康健!”
“掌柜的说的对!”小梅第一个响应,眼圈又有点红。
“平平安安就好。”王大妈抹了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