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春来生计艰(1 / 2)

爆竹的硝烟味儿在省城的街巷里飘散了三天,算是把年给送走了。正月里头几天,街上还松快,走亲访友的多,买卖铺户大多关着门板,透着股年节里特有的慵懒气儿。“桂香斋”也歇着,晓燕的肩膀还得将养,正好也趁着这空当,仔细琢磨琢磨往后的路。

陈默那晚露了一面,没说太多话,但人回来了,心就仿佛有了定盘星。他隔三差五地来,有时拎条鱼,有时带块肉,不声不响地帮着拾掇拾掇后院,修修桌椅,跟韩春两个闷葫芦对着抽烟,也能待上半天。晓燕看得出,他有话想说,但眼下这乱糟糟刚安顿下来的光景,谁也不好先开那个口。

正月十五,元宵节。街面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开了张。“桂香斋”也挑在这天,重新挂出了那块被韩春擦得干干净净的老招牌。没放鞭炮,也没搞啥动静,就是一早卸了门板,生了炉子,热气一冒,就算开张了。

头几天,生意清淡得很。老主顾们过完年,肚子里油水足,对点心零嘴儿的需求不高。偶尔有老街坊进来,买上两个豆沙包或是一块枣糕,更多的是好奇打听。

“燕子,真重新开张啦?不容易啊!”

“还是老几样?我看斜对面那家‘好味’,花样可多,那玻璃柜子里摆的,金黄金黄的,叫啥……蛋糕?看着就洋气!”

“你这身子骨,能撑得住吗?”

晓燕一律笑脸相迎:“慢慢来,手艺还在,总饿不着。”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急。她让小梅每天头晌去“好味糕点铺”门口转悠转悠,看看人家卖啥,啥价钱,买主都是啥人。小梅回来,嘴就撅得老高。

“掌柜的,你是没看见,那铺子装修得亮堂!玻璃柜台,里面打着灯,点心摆得跟花儿似的。卖的尽是些咱们没见过的:一种叫‘奶油卷’,软乎乎的面包卷着白花花的奶油;一种叫‘杏仁酥’,小小一块,卖得死贵;还有那种印着红双喜字的‘喜庆蛋糕’,不少人订呢!掌柜的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说话带南方口音,见人就笑,可会来事儿了。伙计也穿得干净,白围裙戴着……”

看来这竞争对手,不是善茬。不光点心花样新,店面讲究,连经营做派都更“现代”。晓燕感到了压力。光靠鸡蛋灌饼和传统几样点心,怕是争不过。

她把自己关在灶间半天,对着面盆、馅料琢磨。南方点心以细腻、甜软、花样翻新见长,北方点心则胜在扎实、本味、功夫老道。硬学人家,学不像,也丢了自己的根。得想个法子,既留住老味儿,又添点新意。

她想起过年时炖的萝卜排骨煲,萝卜吸饱肉汤的鲜美;想起母亲留下的食谱里,有一味“ 鸡油酥饼 ”,是用熬得澄澈的鸡油和面做酥皮,馅料不拘,咸甜皆宜,特点是酥香异常,凉了也不硬。这鸡油酥饼,算是个老物件,现在做得人少了,因为费工费料。但它的酥香,是任何植物油都比不了的。

或许,可以在这“鸡油酥饼”上做做文章?馅料上来点新花样?比如……用春天正嫩的小韭菜,配上炒香的鸡蛋碎和泡发的细粉丝?或者,做个枣泥核桃馅的,甜中带脆?

她把这个想法跟小梅说了,小梅拍手说好。两人说干就干,第二天就托韩春去市场,买回一只肥母鸡和几斤上好的板油,又割了把顶花带刺的嫩韭菜,买了鸡蛋、红枣、核桃。

熬鸡油是个细致活儿。鸡肚子里的黄油和板油一起,洗净切小块,加几片姜,少许水,在小火上慢慢熬。看着那金黄色的油脂一点点渗出来,在锅里咕嘟着小泡,浓郁的、带着鸡肉特有鲜香的油气慢慢升腾,弥漫了整个灶间。熬好的鸡油滤出来,凉了凝成淡黄色的脂膏,细腻润泽。

用这鸡油和面做油酥,一层水油皮,一层油酥,反复折叠擀开,做出千层酥皮。这活儿最考究手艺,力度要匀,擀得要薄,叠得要齐,一个不小心,层次就乱了,酥皮就僵了。

晓燕肩膀不便,主要动嘴指点,小梅上手操作。小姑娘有灵气,也肯下功夫,学得飞快。两人先试了韭菜鸡蛋粉丝馅的。韭菜切得细细,先用鸡油拌一下锁住水分,鸡蛋炒得嫩碎,粉丝煮软切段,调上盐、一点胡椒粉和香油。咸鲜适口,韭菜的辛香被鸡油衬得愈发鲜美。

酥皮包上馅,收口捏紧,轻轻按成小圆饼,表面刷一层蛋黄液,撒上几粒黑芝麻。放入烤炉——这还是晓燕爹娘在时砌的砖石烤炉,烧木炭,火候难控,但烤出来的点心别有一番烟火香气。

等待的时间里,那股混合了鸡油酥香、韭菜鲜香、芝麻焦香的复杂气味,丝丝缕缕地从烤炉缝隙里钻出来,勾得前堂的王大妈、刘彩凤,甚至在后院劈柴的韩春,都忍不住吸着鼻子往灶间瞧。

“成了!”晓燕看着烤得表皮金黄、微微鼓起、酥皮层层分明的小圆饼,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心底的笑意。

第一炉“ 鸡油韭菜酥饼 ”出炉,烫手,却让人忍不住想立刻咬一口。小梅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下去。

“咔嚓——”极轻微的、酥皮碎裂的声响。外层是惊人的酥脆,一碰就掉渣,内里的酥皮却还保持着一定的柔韧。滚烫鲜美的韭菜鸡蛋馅涌出来,烫了舌头,却鲜得人眯起眼睛。

“香!太香了!”小梅含糊地叫着,“掌柜的,这比肉包子还香!”

晓燕自己也尝了一个,味道确实不错。鸡油的醇厚酥香是灵魂,韭菜的鲜嫩是点睛,酥皮的火候也恰到好处。她又让小梅烤了一炉枣泥核桃馅的,甜而不腻,枣香浓郁,核桃碎增添了口感。

“明天,咱们就卖这个!”晓燕下了决心,“价钱……定得比普通烧饼贵点,但比‘好味’的奶油卷便宜。先试试水。”

正月十七,“桂香斋”门口挂出了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新出:鸡油酥饼(韭菜鸡蛋馅/枣泥核桃馅),每只两毛五,尝鲜价两毛。”旁边摆着个竹簸箕,垫着雪白的笼布,上面是黄澄澄、热乎乎、香气扑鼻的酥饼。

这新鲜玩意儿一摆出来,果然吸引了目光。有老街坊好奇,买上一个尝尝,一口下去,眼睛就亮了。鸡油的香,是那种扎扎实实、往骨头缝里钻的香,跟现在时兴的清淡植物油点心截然不同。韭菜鸡蛋馅的咸鲜,枣泥核桃馅的甜糯,都恰到好处。加上晓燕和小梅舍得放料,个头实在,很快就有回头客。

“桂香斋的鸡油酥饼,真有老辈儿点心那意思!香!”

“给我来俩韭菜的,明早送粥吃!”

头一天,试做的三十个酥饼,不到晌午就卖光了。晓燕和小梅大受鼓舞。第二天多做了些,还留了几个,让韩春给隔壁孙婶儿、还有以前常关照生意的几个老顾客送去尝尝。孙婶儿吃得赞不绝口,连说“这才是正经点心”,又帮着在左邻右舍间好一顿宣传。

“桂香斋”的灶火,似乎真的重新旺了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正月二十刚过,斜对面的“好味糕点铺”就有了动静。他们推出了“新品试吃”活动,奶油小蛋糕切成一角一角,免费品尝。又挂出了“生日蛋糕预订八折”的牌子。穿着干净制服、嘴皮子利索的伙计,甚至开始走到店门口招揽生意,见了带孩子或是看着像办喜事的人家,就热情地往里让。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好味”门口又排起了小队。相比之下,“桂香斋”这边虽也有熟客,但终究显得冷清了些。鸡油酥饼虽好,但毕竟单价不低,不能当饭吃。而“好味”的奶油蛋糕、杏仁酥,似乎更贴合城里人渐渐起来的“尝鲜”、“体面”的需求。

更让晓燕心烦的是,附近开始有些风言风语。也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说“桂香斋”用的鸡油不干净,是病鸡死鸡熬的;又说她铺子里收留来路不明的女人(指王大妈和刘彩凤),不清不楚;甚至隐约暗示她之前“犯事”,铺子能重新开张,不定使了啥手段……

这些话,先是孙婶儿吞吞吐吐地提醒了晓燕两句,后来连来买酥饼的个别老街坊,看她的眼神都有些躲闪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