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燕气得心口发堵,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这背后恐怕少不了“好味”那边的推波助澜。商业竞争,有时候就是这样下作。
这天下午,生意格外清淡。晓燕正坐在柜台后头,看着街上稀落的行人发怔,陈默来了。他今天没穿军大衣,换了件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显得人更挺拔精神了些。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脸色不好,遇上难事了?”陈默一眼看出她的低落。
晓燕也没瞒他,把最近的竞争和流言简单说了说。
陈默静静听着,眉头微蹙。等晓燕说完,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柜台上:“看看这个。”
晓燕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几份油印的文件和表格,标题是“红星机械厂职工食堂外包经营招标意向书”。
“这是……”晓燕抬头,不解。
“我托人打听的。”陈默语气平静,“红星机械厂,就是城东那个大厂,效益不错,职工好几千人。他们食堂现在经营不善,厂里有意向把一部分窗口外包出去,引入竞争,改善伙食。正在摸底和招标。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食堂窗口?承包?晓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可是个大买卖!稳定,量大,做好了,不仅收入可观,还能打响名声!可是……
“这……这能轮得上咱们吗?咱就是个街边小铺子,人家那么大厂子……”晓燕没底气。
“事在人为。”陈默看着她,“招标看的是方案、实力和口碑。方案,我们可以一起想。实力,你现在有铺子,有手艺,有人。口碑……”他顿了顿,“之前那件事,虽然让你受了罪,但在某些人眼里,你林晓燕敢跟歪风邪气斗,信得过。郑处长、周组长那边,如果需要,可以请他们出个情况说明,证明你的清白和贡献。这比任何自夸都管用。”
晓燕的眼睛渐渐亮了。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那场劫难留下的,不全是伤痕,也有看不见的“资历”和“信用”。
“可是,投标需要钱吧?保证金,还有前期投入……”晓燕想到现实问题。
“我这些年,攒了点。”陈默说得轻描淡写,“可以先借给你。算我入股也行。”
“那怎么行!”晓燕急忙摆手,“你的钱……”
“我的钱,我说了算。”陈默打断她,目光坚定,“晓燕,我相信你能成。这不只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找个奔头。”他后面这句话说得声音很低,却重重敲在晓燕心上。
两人正说着,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一个人。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当时挺时兴的咖啡色夹克衫,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他一进来,眼睛就四处打量,最后落在晓燕身上。
“请问,是林晓燕,林掌柜吗?”男人开口,普通话里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晓燕心里一动,有了猜测:“我是。您是?”
“鄙姓钱,钱友金,‘好味糕点铺’的掌柜。”男人笑着递上一张印制精美的名片,“早就听说林掌柜手艺好,今天特意来拜访,顺便……尝尝贵店的招牌鸡油酥饼。”
来者不善。晓燕和小梅交换了一个眼神。
“钱掌柜客气了。小梅,给钱掌柜拿个酥饼。”晓燕不动声色。
钱友金接过酥饼,很仔细地看了看,闻了闻,然后小口吃起来。吃完,他擦擦手,笑容不变:“果然名不虚传,酥香可口,是老手艺。林掌柜,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笔合作。”
“合作?”晓燕挑眉。
“对。”钱友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这鸡油酥饼的方子,还有手艺,我很有兴趣。我愿意出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买你的方子。另外,请你到我店里做师傅,工钱好商量。比你自己守这个小铺子,风吹日晒,担惊受怕,强多了。怎么样?”
三百块!在八十年代初,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小梅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晓燕看着钱友金那双闪烁着算计的眼睛,忽然笑了。她拿起柜台上那个装着招标文件的牛皮纸袋,轻轻拍了拍。
“钱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方子,是祖传的,也是‘桂香斋’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卖。至于合作……”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我更喜欢自己当掌柜。咱们,还是各做各的生意吧。”
钱友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他盯着晓燕看了几秒钟,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袋,干笑两声:“呵呵,林掌柜有志气。那……咱们就市场上见真章了。告辞。”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悻悻。
小梅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呸!黄鼠狼给鸡拜年!”
陈默走到晓燕身边,低声说:“这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晓燕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文件袋。她看着门外街上渐渐亮起的路灯,和对面“好味糕点铺”明亮的橱窗,心里那点因为流言和竞争带来的阴郁,反而被一种更强烈的斗志取代了。
路是闯出来的。这食堂的标,她投定了!这“桂香斋”的招牌,她不仅要重新立起来,还要立得更稳,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