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社最内部,相对完整的一间偏殿被清空。蒂娜盘膝坐在中央,审神者罗盘悬浮于她双掌之间,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金色光芒。她闭目凝神,深棕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全身的审神者灵力如同潮水般向罗盘汇聚。
塞巴斯蒂安静立在她身后三步之外,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带有恶魔文特征的辅助法印。暗红色的魔力(被他精确控制到最低输出,以避免干扰审神者灵力)化为细密的丝线,融入蒂娜周围的空间,构筑起一层无形的稳固结界,隔绝外界一切可能的灵力乱流与精神窥探。
“以审神者玖兰蒂娜之名,呼唤本丸之刃——山姥切国广!”蒂娜低声吟诵,声音带着奇异的共鸣。罗盘光芒大盛,中心的指针脱离物理限制,开始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召唤阵图。
遥远的本丸,手合场。
山姥切国广刚结束一轮基础的素振练习,正用布巾擦拭着额头的薄汗。他习惯性地拉了拉披在身上的白色被单,金色的短发有些汗湿,绿色的眼眸沉静。忽然,他感到腰间属于本丸的刀帐令牌剧烈发热,同时,一股熟悉的、带着急切召唤意味的审神者灵力跨越时空,清晰地锁定了他。
“主公?”国广愕然抬头,还未及细想,一股强大的牵引力便笼罩了他。眼前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动,手合场、蓝天、万叶樱的轮廓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越来越亮的金色光门。
没有抵抗,甚至没有太多犹豫,国广本能地顺应了这股牵引。光芒一闪,他的身影从本丸消失。
偏殿内,召唤阵光芒达到顶点。一道身影在光芒中由虚化实。
山姥切国广有些踉跄地落地,迅速稳住身形,绿色的眼眸带着茫然与警惕扫视四周——破败的神社,神色凝重的同伴(夏尔、狮子王等人),以及盘坐中央、脸色略显苍白却目光灼灼的主公,和她身后那个气息深不可测的执事。
“主公?塞巴斯蒂安先生?这里是……”国广看到了夏尔,更是惊讶,“凡多姆海恩伯爵也在?发生了什么事?”
“国广,时间紧迫,长义有危险!”蒂娜没有废话,直接指向罗盘上那个代表着封闭幻境的、如同黑色肿瘤般的坐标点,“他被敌人拖入了一个针对他内心的幻境,核心是攻击他关于‘真品’与‘仿品’的认知。我需要你进入那个幻境,去帮他!”
国广的绿眸瞬间睁大:“长义?幻境?”他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与长义关系也谈不上亲密,甚至有些微妙,但“同伴遇险”这个认知瞬间压倒了一切。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该怎么做?”
“握住这个。”蒂娜将罗盘递向他,在国广手指触碰到的瞬间,一股包含着她全部意念的信息流顺着罗盘与灵基的链接,涌入国广的意识——
关于庆长熊本的异常,关于细川夫妇的悲剧,关于“黑田孝高”的阴谋,关于长义被拖入的、以“真伪之辩”为核心的险恶幻境,以及她最核心的请求:“国广,去长义身边,告诉他——你们都是‘山姥切’,都是不可或缺的真实。并肩作战,打破迷障!”
信息冲击让国广闷哼一声,但他很快消化了这些内容,绿色的眼眸中泛起坚定而锐利的光芒。他握紧了罗盘,也仿佛握紧了某种责任。
“我明白了。”国广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我会把长义带回来。”他顿了顿,看向那个黑色的坐标点,“也告诉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山姥切’的意义,不是他那种家伙可以随意玩弄的!”
“好!”蒂娜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的大部分灵力注入罗盘。罗盘上的金色光芒与国广自身的灵基产生强烈共鸣,一道纤细却坚韧的金色光桥,从罗盘射出,无视空间距离,精准地“搭”在了那个封闭幻境的屏障之上!
“就是现在,国广!顺着这道链接进去!”
国广不再犹豫,身影化为一道流光,沿着金色光桥,冲向那团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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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之内·道场
长义单膝跪地,用本体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他身上的监察官制服已有几处破损,银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一缕沾在额前。他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里面充满了血丝与不屈的火焰。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有着与他一模一样的身高、体态、面容,甚至连身上的监察官制服都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那双眼睛——那是充满了阴郁、嘲讽、自我否定与恶意的眼睛,以及嘴角那抹令人极其厌恶的、仿佛洞悉一切弱点的扭曲笑容。
“山姥切长义(假)”。
“怎么了?‘本作’大人?”假长义用与长义完全一样的声音说道,语调却油滑而刻薄,“这就坚持不住了?你的‘职责’呢?你的‘使命’呢?还是说,当你发现,你如此拼命维护的‘正确’,和你如此介意与排斥的‘仿品’,本质上可能都是同一个笑话时,你就连挥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幻境空间,是一个无限延伸、没有出口的古老道场。地面是冰冷的木板,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黑暗。幻境的力量不断侵蚀长义的意识,将他内心关于自身与国广关系的每一个细微疑虑、每一次对“山姥切”名号的思索、甚至是他对“仿品”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是轻视?是竞争?还是某种难以承认的在意?),全部抽取出来,加以扭曲、放大,然后通过眼前这个“假货”之口,化作最锋利的言语刀刃,反复切割他的精神。
每一次战斗,假货都能用与他完全相同的招式(甚至预判他的动作)来应对,并在交锋的间隙,用那些诛心之言进行精神轰炸。
“你嫉妒他吧?嫉妒他虽然被称为‘仿品’,却在那个本丸里,被更多人真心接纳和需要?”
“你坚守着‘本作’的骄傲,但在时政眼里,你和国广,都不过是维护历史的‘工具’,有区别吗?”
“‘山姥切’这个名字,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无法正视那个‘仿品’,也无法真正看清自己?”
“你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证明‘我才是真的’吗?可笑!”
长义怒吼着挥刀突刺,刀光如电,却被假货以毫厘之差格开,反手一刀划破了他的衣袖。
“我……是山姥切长义!时之政府的刀!我的意义由我的行动和信念决定!”长义咬牙重复着,但内心的动摇如同细小的裂缝,在对方持续的攻击下,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幻境,是敌人的伎俩。但那些话语,却精准地戳中了他平时不愿、也不敢深入探究的角落。他确实在意“真品”之名,确实对国广的存在抱有复杂情感,确实有时会思考自己身为“刀”与“监察官”的终极意义……这些被强行拖到阳光下暴晒、并被恶意曲解,带来的痛苦远超肉体创伤。
就在他精神防线岌岌可危,假货看准机会,一刀直刺他心口,同时那扭曲的声音再次响起:“承认吧!你只是个顶着‘真品’名号的空壳!你的一切坚持,都是虚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金色的光,如同撕裂厚重乌云的晨曦,陡然刺入这片黑暗的道场!
光芒在长义身前凝聚,化为一个身披白色被单、金发绿眸的熟悉身影!
山姥切国广,降临!
他手持本体,稳稳地格开了假货那致命的一刺,刀锋交击,火星迸溅!
假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后退半步,阴郁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惊愕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长义也愣住了,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绝不可能出现在此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国……广?!你怎么会……”
国广没有回头,绿色的眼眸如同淬火的碧玉,牢牢锁定着对面的假货,声音清晰地传入长义耳中:
“长义!我来了!”
然后,他向前一步,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那个与自己兄长(?)面容相同的冒牌货,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那边的冒牌货!听着!无论你模仿得多像,无论你说了多少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的话——”
“——你都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长义是长义!我是我!”
“我们都是‘山姥切’,都是为主公而战、为守护历史而存在的刀!”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的长义,那张常常被被单遮挡、显得有些闷闷的脸上,此刻竟露出一个清晰而坚定的、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笑容:
“长义,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本作’。刀更锋利,人也比我厉害,懂的东西也多得多。”
“但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仿品’就否定过自己。因为主公需要的是‘山姥切国广’,是这个独一无二、会努力变强的我。”
他转回头,再次面对假货,声音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
“而你,长义,肯定也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对吧?时政的监察,那些复杂的分析判断,还有……很多我搞不懂但很重要的东西。”
这番话,如同清冽的甘泉,骤然灌入长义干涸龟裂的心田。那些缠绕他的自我怀疑、名号之困、意义迷思,在这朴素、直接、充满信任与肯定的话语面前,突然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是啊。他是山姥切长义。国广是山姥切国广。他们不同,道路不同,性格不同,甚至对“山姥切”之名的感受也不同。但这又如何?他们此刻站在这里,面对同一个敌人,怀着同样的守护之心。国广从未因“仿品”而自卑,也从未否定他作为“本作”的价值。那自己长久以来那些纠结,究竟是在坚持骄傲,还是在画地为牢?
假货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可笑!荒谬!仿品也敢妄称‘山姥切’?你们的存在本身就在互相否定!是矛盾的!”
“矛盾?”长义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抹去嘴角的血迹,银发下的蓝眸重新燃起了锐利如初的光芒,那光芒深处,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豁然开朗的清明。他看向国广,看向那个虽然披着被单、背影却挺得笔直的“兄弟”。
“……不。”长义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力量,甚至带上了一丝释然,“国广说的对。我是山姥切长义,时政监察官,‘本作’。你是山姥切国广,本丸重要的战力,‘仿品’。我们不同,这份不同无法、也无需抹去。”
他上前一步,与国广并肩而立。两把刀,一长一短,刀锋同时扬起,指向同一个敌人。
“但此刻——”长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我们是兄弟。是战友。是这个‘山姥切’之名下,共同进退的刀刃!”
他看向国广,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来吧,国广。让这个只会模仿外表、玩弄人心的冒牌货,好好见识一下——‘山姥切’之名下,真正的‘我们’,究竟有着怎样的分量!”
兄弟二人,目光交汇,无需更多言语。
假货发出一声混合着愤怒与不甘的尖啸,身形扭曲膨胀,散发出更浓烈的恶意与精神污染,猛地扑了上来!
而长义与国广,刀光同时亮起!
一者精准凌厉,如监察之眼,洞悉破绽;一者稳扎稳打,如本丸基石,固守后方。风格迥异的刀光,此刻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带着兄弟初成的默契,与打破迷障后的澄澈决心,迎向那扭曲的恶意!
幻境之外,真正的博弈与战斗,亦将同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