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沉重的决定如同铅块压在每个人胸口，但具体的路径和选择，最终落在了莱恩肩上。他没有立刻下达指令，也没有参与艾拉团队那几乎立刻就开始的、关于“秩序谐波发生器”可行性推演的激烈争论。他只是沉默地离开了那座气氛紧绷的树屋会议厅，独自走上了基地边缘那处最高的了望台。
夜已深。或者说，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时间的划分已经失去了意义。天空是浓浊的、不见星月的暗沉，远处黑礁镇防线方向，偶尔会亮起法术爆炸或火焰燃烧的短暂光芒，将那一片天际映成病态的橘红或惨绿，随即又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风从海岸方向吹来，带着越来越清晰的、混合了焦糊、腐蚀与海腥的恶劣气味，抽打在了望台粗糙的木栏和莱恩的脸上。风很冷，带着深秋的凛冽，却也吹不散他心头那团沉重得近乎凝固的思绪。
他扶着冰凉湿滑的木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质纹理间那些细微的裂痕和苔藓。目光投向三个方向：东面，是翡翠梦境无边无际的、此刻显得格外沉默而危险的黑暗轮廓；南面，是那片被污染渲染的天空，以及隐约传来的、象征死战的喧嚣；西面，是王都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维克多正在那里与另一股同样庞大而精明的阴影周旋。
三重绝境，如同三道逐渐收紧的绞索。林精的最后通牒，字字如冰锥，断绝了所有取巧与拖延的空间。“根源之怒”，那会是怎样的景象？森林彻底活化，根须化为囚笼与利矛？大地拒绝承载他们的建筑？还是某种更本质的、源于世界规则的排斥与抹杀？他不敢细想，但那份源自古老存在的决绝意志，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艾拉的计划，则像一道划破这绝对黑暗的、过于耀眼的闪电。秩序谐波发生器，远程净化，将希望寄托于另一个世界的秩序之力……这想法大胆、疯狂，充满了技术天才的奇思妙想，也充斥着每一步都可能踏空的深渊。星灵的技术他们只触及皮毛，晶歌裂隙的稳定未知，与晶歌族的关系脆弱，而最致命的——这必然触及林精的底线，引爆那根已经绷紧到极限的弦。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黑礁镇防线上，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在黑色潮汐前倒下、溶解；莉莉转述林精通牒时那苍白绝望的眼神；艾拉展示秩序结晶净化污染时，眼中那短暂燃起的、属于探索者的纯粹光芒；还有瑟拉、托姆、基地里每一个信赖着他、将命运系于他决策的人……
防御在崩溃，每一分每一秒，艾伦和他的战士们都在用血肉填补防线的缺口。环塔的队伍就在森林边缘，他们披着学术的外衣，带着战争的獠牙，耐心而致命地等待。森林的守护者已经举起了裁决的利剑。
我们已无路可退。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铁流，注入他的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犹豫与侥幸。恐惧依然存在，对未知的恐惧，对失败的恐惧，对可能背负无数性命陨落的恐惧。但在这恐惧之上，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决断正在成型。
他睁开眼，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最深邃的黑暗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正在悄然晕染开来。黎明将至，无论这个世界是否还欢迎光明。
他在了望台上站了整整一夜，身体逐渐被夜露打湿，寒意渗透骨髓，但他仿佛毫无所觉。直到那丝灰白逐渐扩大，驱散了一些浓浊，为森林的轮廓镶上一道冰冷的边，他才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和脖颈。
转身，走下了望台。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尽管他知道，脚下的根基可能随时崩塌。
他直接来到艾拉团队紧急设立的设计工坊——其实就是将之前装备实验室的一部分清空，搬来了更多的演算石板和材料。艾拉、莫顿、芙罗拉等核心技术人员围在一起，争论得面红耳赤，地上散落着无数画满草图的羊皮纸和废弃的符文板。瑟拉也在，帮忙整理和记录，眼圈比之前更黑。托姆则抱着武器靠在门口，闭目养神，但莱恩进来时，他的眼睛立刻睁开了。
莱恩的出现让激烈的争论暂时停止。所有人都望向他，目光中充满了疲惫、焦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最终裁决的希冀或绝望。
莱恩没有看那些复杂的草图，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然后，他开口，声音因为彻夜未眠和寒冷而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纷扰的清晰与坚定。
“我们已无路可退。”
这句话如同定音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工坊内瞬间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