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见证之责(1 / 2)

正当高奕枫用钢铁般的意志强行锁住眼眶中汹涌的酸涩,将那几乎冲破闸门的悲悯与泪水死死压抑在体内,只余下眼底难以抹去的深沉波澜时,眼前的景象再次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溶解。

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建实神社古旧的内殿、巨岩、丛雨丸、以及那悬浮于月下无声悲泣的幼小灵体,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迅速晕开、淡去。

光影流转,色彩混合,时空仿佛在倒流,又像是在进行另一次无规律的跳跃。

当视野重新变得清晰稳定时,高奕枫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地方——穗织的后山,清澈的溪流旁,阳光透过繁茂的古木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带来草木与溪水的清新气息。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眼前这片古老的山林景致中,已然没有了那头银白威严、尾长如彗的巨兽——白山狛男神的身影。溪流对岸的那块岩石上空空如也,唯有潺潺水声与林间鸟鸣交织成自然的韵律,仿佛之前那震撼的一幕只是幻觉。

然而,高奕枫很清楚,那绝非幻觉。心头的沉重与眼底的湿意,都是真实的余波。

就在他迅速调整呼吸,试图彻底平复那被五百年前孩童悲泣狠狠撞击过的心绪时,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背后传来。

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声音,空灵、清越,仿佛山涧最纯净的泉水滴落在玉石之上,又像是穿过古老森林最幽深处缝隙的风吟。

它直接响起在高奕枫的意识深处,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却清晰得如同耳语。语调平和,无喜无悲,甚至听不出明显的性别特征,但用词和韵律更偏向女性化的优雅。

“异乡的客人……”

声音徐徐道来,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您是我见到过的……实力最强,同时也是……心肠最软的人类。”

高奕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不是因为被窥探或评价,而是这声音的出现方式与内容,瞬间印证了他最大的猜想。

他并未急于转身去“看”声音的源头——在这种超越常理的空间里,“看”或许并无意义。他只是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将最后一丝情绪波澜彻底抚平,让理智重新占据绝对主导。

黑色的眼眸恢复沉静,如同深潭之水,不起半分波澜。他保持着面向溪流的姿势,声音平稳而冷静地反问道: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就是……寄宿于丛雨丸中的那位存在吧——‘祂’。”

没有用“神明大人”之类的敬称,而是直接用了将臣和绫提及过的代称“祂”,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那空灵的声音似乎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仿佛是因为他如此直接、甚至略带疏离的称呼而略有讶异,但随即,便以同样听不出喜怒哀乐、平静无波的语调,回了一个清晰无比的:

“是。”

简洁,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或解释。

高奕枫心中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消散了。他彻底冷静了下来,不,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一种近乎剥离了情感、纯粹以逻辑和分析主导的冷静。

他立刻抛出了核心疑问:

“为什么要把我拉入这片空间?” 他的问题直指本质,“在你的认知,或者说,在你的选择中,既然已经选定了将臣作为丛雨丸唯一的使用者,为何又要让我来‘看’这些?担任这个……如同‘见证者’一样的角色?”

高奕枫的问题尖锐而务实。在他看来,如果“祂”的唯一目的是守护御神刀、等待并认可特定的使用者,那么自己这个“外人”、这个“异乡客”,哪怕实力再强,也应当是被排除在核心秘密之外的存在。

而现在,将自己拉入幻境,展示古老的历史与悲剧,这行为本身似乎就与“唯一认可”的原则相悖。

背后的声音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并非拒绝回答,更像是在斟酌词句,或者思考如何向一个思维模式可能与古人截然不同的“异乡武者”解释某些超越逻辑的“缘法”或“必然”。

然而,最终,“祂”并未直接回答高奕枫提出的这几个具体问题。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说的却是一句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如同箴言或启示般的话语:

“既然您是异乡的旅人,身处因果之流的外侧……”

声音微顿,仿佛在强调接下来的话。

“那便由您的双眼,来见证吧。”

“来见证,这被时光尘封的、历史褶皱深处的……真相。”

见证?真相?

高奕枫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这种避实就虚、带着某种“天命”或“安排”口吻的回答,并非他喜欢的沟通方式。他更习惯于直来直去、基于事实和逻辑的交流。

此刻,他心里其实很想带着点讽刺地回敬一句:“那我可真得谢谢‘神明大人’您赐予的这‘见证者’殊荣啊。”

但令他自己也感到一丝讶异的是,他此刻的心境竟然异常平稳,那股因目睹悲剧而产生的强烈情绪波动仿佛被暂时隔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近乎探究的冷静。讽刺的话刚刚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转而换了一种方式,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求知欲,继续问道:

“我能感觉到,你似乎……并不想让我真正拔出丛雨丸。但你现在又没有直接‘拒绝’我,反而让我践行这‘见证者’的职责。” 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眸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我很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这柄御神刀,或者说你,对我的态度,似乎存在着……某种矛盾?”

这一次,背后的声音沉默了更久。高奕枫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片无形的、代表“祂”存在的意识,似乎正在进行着复杂的推演或权衡。

他在耐心等待着,没有催促。

最终,他得到的答案,却比他预想的任何解释都要简单,却也更加……令人费解。

“由穗织这片土地孕育、以信仰与愿力淬炼而成的御神刀……”

空灵的声音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它……并没有那个资格,去回应您体内所蕴藏的那份‘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