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树看了看身边陆续起身的人,又听林呈这么说,对着他重重磕了三个头,才忧心忡忡地站起身走了。
把众人都打发走后,林呈靠在树上,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然后就睡着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
林海见状,找了件厚实的衣服给他盖上,又把火堆往他身边挪了挪。
林世福统计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把消息都统计完了。
他拿着纸跑过来,刚想喊“三叔”,就被林海用眼神制止了,还对着他做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小点声!没见你三叔睡着了吗?”
林世福连忙捂住嘴,点了点头,又对着身后跟着的人挥了挥手,压低声音道:“三叔受伤了,得好好休息,不急这一时,你们先去做饭吧。”
众人见状,便纷纷散开去忙活了。
等饭菜熟了,林海才轻轻将林呈叫醒:“老三,别睡了,先吃饭,吃了饭去马车上睡,这么睡容易受凉。”
林呈甩了甩头,将有些混沌的脑袋摇清醒,轻轻咳嗽了两声,道:“等会儿再睡,事情先弄清楚再说。”
说着,便让林世福把统计的信息念一下。
之前报名去做工的一共四十八人。
这次有二十八人见着面了,其中二十五人说等几天领了工钱就回家,另外三人打算继续留下来做工,还计划着把家人也接到城里来住。
有十人跟着东家出去送货了,至今还没回来。
还有十人完全没有任何消息,据同去报名做工的人说,是被一家叫‘赏功堂’的管事给领走的。
林呈看向渐渐围拢过来的家属们,指着黄大树问道:“你爹是去了赏功堂,还是跟着东家去送货了?”
黄大树摇了摇头,满脸焦急地道:“我也不知道,我找了好多地方问,他们都不认识我爹。”
林呈想了想道:“人去哪里了,总得弄清楚。等会儿吃了饭,你们分成两批,再进城去打听一下。
找他们做工的东家,问问出去送货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还有那十个去了赏功堂,也要见上一面,问问他们回不回家。”
一个中年男人迟疑地问道:“林大人,您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去问?您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林呈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腿,苦笑道:“我这腿现在走不动,没办法进城。
你们只是打听人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家,说话客气些,人家不会为难你们的,若是真的为难你们,你们就跑。”
他都这么说了,可这些家属们还是眼巴巴地看着林呈,脸上写满了害怕和犹豫。
他们自己进城打听消息,心里实在没底。
不是怕那些人,而是觉得自己嘴笨,担心问不到家人的消息。
林呈见状,也知道他们的顾虑,便补充道:“让世福和郑乙带着你们去,这样你们也能放心些。”
众人勉强的点头,不怎么放心的样子。
很快,大家就吃完了饭。
林世福和郑乙各自带了七八个人,再次进城去打听消息。
过了两个时辰左右,他们便陆续回来了,还抬回来了三个重伤不醒的人。
个个脸上的神色都不太好看。
林世福先说了打听到的情况:“跟着东家出去送货的十人,东家娘子说送货的路途远,不知道哪天回来,让我们再等等。
那十个被赏功堂领走的人,管事的说有五个是早就辞工不干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有”他指着身边站着的两个男人和担架上的三个伤员道“这两个和这三个都是从从赏功堂领回来的。”
“怎么伤的这么严重”林呈看了看地上说不出话来的三人,皱了皱眉,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这时,从赏功堂回来的其中名叫涂良的突然愤愤地开口道:“那几个人根本没有辞工,是被打死了!他们被打死了!”
郑乙疑惑地看着他:“涂良,你说什么?他们被打死了?那你刚刚怎么不说?”
涂良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恐惧:“我若是说了,我们今天一个都走不了!”他一边说,一边脱掉身上的衣服,露出了布满伤痕的身体。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处好肉,还有好几处伤口结着血痂。
“他们是在与人角斗的时候被打成这样的,我也是!若不是我们伤得太重,一时半会儿治不好,赏功堂根本不可能放我们出来!”
他将其中的内情一一说了出来。
原来,这赏功堂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做工的地方,而是一个供达官贵人消遣下注的黑窝点。
他们大量招收穷苦百姓,特别是流民,表面上给的工钱极高,实则是把人招进去后,好吃好喝地养着,然后全部送去台上与人搏杀。
谁要是赢了,就给记一次“大功”,能领一两银子的赏钱,所以对外才叫“赏功堂”。
那些富人们则可以在台下押注,赌台上的人谁输谁赢,完全把人命当儿戏。
涂良和他身边的汉子,是在搏杀中还能走动、没缺胳膊少腿的人,地上躺着的三个兄弟,现在还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而另外五个没消息的人,早就因为搏杀失败,被拉去扔到乱葬岗了。
涂良说完,那些失踪者的家属顿时崩溃了。
“爹啊!你怎么就这么没了!”
“老大,都怪我,我怎么没拦着你,让你去挣那工钱,现在好了,命都没了。”
“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一天一百文这么高的工钱,原来是买命钱!”
有人悲痛地议论道,“你们真不该贪这些高工钱,还不如老实在家烧炭卖钱,至少能饿不死啊!”
“是啊是啊,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另一个人附和道,“你们说,那些出去送货的人,是不是也回不来了?”
身边的人赶紧拐了他一下,低声道:“嘘!小点声,别乱说!”
林呈听着众人的哭诉,心里也有些沉重。
他之前在醉仙楼看人打架时,就听到那个少东家说过“不如看人角抵”的话,现在想来,说的应该就是这赏功堂了。
不过,他也没想着要给这死去的几个人报仇,去做工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且赏功堂能这么明目张胆地用人命取乐,背后肯定有大靠山,他一个外乡人,没那么大的本事掺和进去。
他让人把林有叫过来,给地上昏迷的几个人重新包扎伤口,林海也安排了人去煮粥,给这几个伤员灌下去补充体力。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挺过这一关了,只是,他们要么断了手,要么折了腿,就算活下来,以后的日子也难了。
消息已经打听清楚了,这里也不宜久留,林呈便让众人自己选择:若是挂念城里做工的亲人,可以在这里等着,等领了工钱再一起回家;他这边则先带着一批人动身回家。
那些家人还在城里做工的,自然想求林呈留下来等着,可林呈没同意。
祁州城乱起来了,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们见求不动林呈,便去求郑乙,想让他留下来领着大家伙。
最后,一群人分成了两波:林呈带着大半人先回家,剩下的人跟着郑乙留在这里等几天,等那些人领了工钱,再一起动身。
林呈受了伤,没办法再赶车,便叫了个人过来帮忙赶车。
他躺在车板上休息,拉货的马车没有带车厢,只有一块平整的车板。
林海特意把被褥铺在车板上,随后在车板四周钉上几块一根手指左右长的木板,做成简易的围栏,这样即便马车颠簸摇晃,林呈也不会从车上摔下去。
林呈钻进被窝里,将被子从头盖到脚,隔绝了外面的风,终于有了个安稳放心的睡觉环境。
他实在是太困了,几日的奔波、受伤的疲惫还有一夜未眠的困倦,一股脑涌了上来,马车摇摇晃晃中,他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途中,车身几次剧烈颠簸,他的头和身体撞到木板上,发出轻轻的闷响,可他连眼都没睁一下。
只是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将被子裹成一团。
一路睡到天黑时,才被叫醒了。
马车停下后,林海掀开被子喊人:“老三,醒醒,饿了吧?来吃饭了。”
见林呈睁开眼,他又补充道,“午时看你睡得正熟,就没叫你起来,现在该起来吃饭了。”
林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摸了摸空空的肚子,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有点饿了,多谢二哥。”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快吃吧。”林海笑着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林呈接过碗,只见里面的饺子皮薄馅足,咬一口汤汁四溢,肉香在嘴里散开,他饿极了,几口一个,很快就把一碗饺子吃了个精光。
吃饱后,他打了个饱嗝,抬头打量四周,除了他们所在的地方点着几堆篝火,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是黑漆漆的一片,连点灯火都没有。
林呈随手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焰跳了跳,发出噼里啪啦的火星子,他将发出火星子的柴捡起来,插进土里灭掉。
“这是在哪?怎么不去附近村子里借宿?”
林海道“这前后几里都没有村子,这几天晚上没那么冷,凑活一夜也无妨。”
“也行。”林呈点点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外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