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呈没耽搁,立刻牵过马对林世安道:“走,带我去看看。”
又转头对林老头等人叮嘱:“我去探查情况,你们抓紧做好准备,一旦有变故,立刻出发!”
两人翻身上马,马鞭一扬,疾驰而去。
快马奔出两里地,果然望见前方黑压压一片人影。
都是拖家带口的流民,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有的还推着简陋的木车,车上堆着破旧的被褥与杂物。
人人神色凄苦,脚步匆匆。
除了偶尔几声孩子的哭声和牲口的叫声之外,没有人说话,都沉默着朝着前方走着。
林呈勒住马,带着林世安躲进路边的树丛里。
等了片刻,见一个男人独自离队,往路边的草丛里去方便,两人悄悄绕过去,林呈一把将人按住,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好汉饶命!饶命啊!”男人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林呈压低声音问“你是哪里人?这么多人,是要往哪去?”
男人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回道:“金……金人破了山海关,要打过来了!我们没办法才当流民的!我身上一分银钱都没有,求好汉饶了我吧!”
说着,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一股腥臊味散了开来,竟吓得尿了裤子,
林呈收回刀对林世安道“回家!”
两人抄着小路快马回村,到村口就敲响了铜锣。
召集全村人。
片刻功夫,村民们就纷纷聚集到村口的空地上,脸上满是疑惑。
林呈把山海关被破、大批流民即将过境的消息一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等众人稍稍安静下来,林呈立刻高声安排:“巡逻队全员出动,守住村里所有出入口!若是有外人强闯,就地格杀!其余人立刻回家,把所有家当都搬上车,随时准备出发!”
村民们不敢耽搁,纷纷转身往家跑。
收拾东西的磕碰声、赶车的吆喝声、女人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慌。
林呈没能离开,被一群人围了起来,有亲人跟着吴冬山外出找人的家属,有做工未归的家属,一个个红着眼眶“林大人,冬山他们还没回来,咱们真要现在走吗?能不能再等等?”
林呈无奈,只能带着众人去找林老头和族长商量。
最终几人商定,还是按原计划,等约定好的时间再出发,但若期间遇到流民闯村等意外,便不再等,立刻动身。
商议定了,林呈回家取了武器,带着十几个青壮年汉子,守在了距离村口五百米左右的窄路处。
这里是进村的必经之路,之前就已经设置了栅栏和陷阱,是绝佳的防御位置。
等了没多大一会儿,就有几个人影出现了。
他们在二十几米外停下脚步,远远望着林呈等人,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互相推搡了一阵,一个中年男人硬着头皮走上前,陪着笑脸喊道:“俺是小河村的,带着家小去投亲,路上耽搁了,天快黑了没法赶路。能不能让俺一家在村里寻个地方歇一夜?房钱饭钱俺都给,绝不给乡亲们添麻烦!明儿一早俺们就走,劳烦行个好!”
不用林呈开口,一旁的林世福等人就齐齐往前一步,将手里的刀棍递出去一截,厉声喝道“我们村不接待外人,你们去别处投宿吧!”
“赶紧走,再磨蹭,别怪我们不客气!”
中年男人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汉子和亮闪闪的武器,吓得缩了缩脖子,转身走回队伍里。一行人嘀咕了几句,终究没敢硬闯,转身往别处去了。
林世福几人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怂,我还当他们敢硬闯呢。”
“咱们有人有武器,傻子才会往枪口上撞。”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太可惜了,要是他们敢硬闯,正好能搜搜身,说不定还能捞几个钱。”
旁边的人立刻瞪了他一眼:“你小子穷疯了?这话也敢说,林大人就在前头,小心被他听见!”
那人赶紧闭了嘴,做了个“嘘”的手势。
林呈带着人守了整整一天,先后有四批、将近两百个流民来到村口想要借宿,都被他们毫不留情挡了回去。
好在村里其他几个出入口,倒是没出现流民的身影。
天黑后,接班的人来了,林呈仔细交代他们夜里务必警醒,不能松懈,随后才同林世福换班回家。
院子里堆满了打包好的行李和粮食,绕过去走进厨房,就见张秀儿正坐在灶炉前纳鞋底,灶台上的蒸笼里冒着热气,显然是留了饭。
“三婶。”林世福上前问好。
张秀儿笑着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鞋底和针线,起身就要去盛饭:“饿了吧?我去拿碗筷。”
林呈拦住她:“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去睡吧,孩子们见不到你该哭了。”
张秀儿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点点头:“那行,我先回房了。热水在锅里温着,用完记得把火埋好。”
“嗯。”林呈应了一声,等张秀儿走后,掀开蒸笼。
里面是两碗菜,一荤一素,分量很足。他用湿抹布把菜碗端出来放到桌上,又用夹子把锅里的隔水煮和蒸笼的竹片夹出来,挂到墙上。
林世福麻利地装了两大碗饭,叔侄俩合力把饭桌拖到灶炉口,从灶里刨出些热火柴头铺在地上,就着余温,蹲在旁边快速吃完了晚饭。
锅里的热水还热着,两人简单洗了把脸、泡了泡脚,林呈又仔细把灶里的火用灰盖住,这才回房休息。
林世安早已睡熟,呼噜声震天。
林呈累了一天,倒头就睡,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呈就起身带人继续守在村外。
今天来的流民,比昨天更多了,一波接一波,络绎不绝。
林呈看了一会儿,吩咐其他人好好守着,自己则带着李大根、林世福两人,寻了条小道绕到大路边上,趴在树林里观察。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流,林呈的眉头越皱越紧。
“大人,咱们明天真要按时走吗?”李大根低声问道。
林呈点头,语气坚定:“不能再等了。你也看到了,流民越来越多,再等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唉,也不知道冬山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李大根叹了口气。
林世福插话道:“三叔,我听人说,有几户人家不打算走了。你说,到时候能有多少人跟着咱们一起走啊?”
“谁不走了?”林呈问道。
林世福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之前外出做工挣了钱回来的人家。
“他们手里有了钱,又知道烧炭的法子,实在不行还能去城里做工。听说他们做工一天能挣三百文,足够养活全家了,所以不想走,说真要是敌人打过来,就躲进山里去。”
林呈心里暗道,想的太简单了。
若不是知道金人的凶残,他或许也会觉得这办法可行。
战乱时躲进山里,等局势稳定了再出来。
他疑惑地问:“做什么工能有三百文一天?工钱这么高?”
林世福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洗什么矿石。”
洗矿石?林呈心里一动。
三百文一天的工钱,就算是城里的壮劳力也挣不到,怎么会轮得到流民?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祁州的支柱产业是药材,而有些矿石,比如朱砂、雄黄、砒石、轻粉、铅丹之类,也能入药。
可这些东西都有剧毒,长期接触根本受不了,定会中毒。
这么一想,林呈就明白了。
难怪这高工钱的好事会落在流民头上,原来是拿命换钱。
三人在树林里守了半天,林呈粗略数了数,路过的流民竟有一千多人。
到了这个点,几人肚子饿了,便起身回村。
回家吃了饭,林呈陪着几个孩子玩了一会儿,便起身出门,想去问问那些挣了高工钱的人家,确认一下洗矿石的事。
他接连跑空了两家,到了第三家,男人的妻子告诉他:“他应该去大狗子家喝酒了,大人去大狗子家找找吧。”
林呈转身往大狗子家去,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划拳吆喝的声音。
推门进去,就见大狗子正和四个汉子围着火盆喝酒吃肉。
火架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肉汤“咕咚咕咚”翻滚着,浓郁的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火烧得正旺,把小厨房烘得暖洋洋的。
五个男人挤在一起,一边划拳一边说脏话吹牛,嗓门大得震天。
旁边蹲着两个小男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肉,不停地咽着口水。
全村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防备流民,这几人却在这里喝酒吃肉,悠闲的很,看样子是真不打算走了。
大狗子最先看到林呈进来,吓得一哆嗦,赶紧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解释“林大人,我们……我们就是喝点酒说说话,没打架!”
之前他们就因为喝酒吃肉吵到邻居,同人打了一架,赔了一笔钱。
这次特意换了村尾的大狗子家,就是怕再惹麻烦。
林呈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没说你们打架,我有事问你们。”
其余几人也看到了林呈,赶紧站起身,满脸谄媚地给林呈让座:“林大人,您坐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