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的六十几个闻香教徒,被随意喂了些掺着大量麸皮、少量粗粮的汤水饭,每人就只给了半碗,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却又没力气反抗。
这群人被捆在井边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就在值守人员的火堆不远处,有什么动静,抬眼就能看到。
这些人白天走了几十里路,加上没吃饱,停下休息时已是又困又饿。
到了半夜,领头的汉子王七就被冻醒了。
他先是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作响。
查看远处火堆边上的人,他们正在说话,或是在火堆里翻找东西。
王七悄悄挪动身子,凑到几个平时最信得过的兄弟耳边,用气声将他们唤醒。
六个人,都是同村出来的,一起入了闻香教,一起被擒。
黑暗中,六双眼睛互相看了看,挪动着,两人一组背靠背,手指在对方手腕的绳结上摸索。
绳子是麻绳,浸过水后更紧。
他们摸索着去解后面人手腕上的结,磨破了皮也没解开,最后是一个人脱了破草鞋,用脚将其中一人的绳子解开了。
脱困后,他立即转身帮其他人。
很快,几个手脚都得了自由。
王七看了看槐树下其余还被捆着的人,对几个兄弟摇了摇头,这么多人,肯定无法全部逃走,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只能对不起兄弟们了。
六人互相搓了搓冻僵的手脚,血液慢慢流回指尖,他们弓着腰,借着粗大树干的阴影遮蔽身形。
他们所在的地方除了这棵老槐树,几乎一览无余。
那间破败的客栈在十来步外,过去也会暴露,想去抓人质也行不通。
只能等,等一个机会,等这些人都睡熟的时候。
夜风吹过旷野,枯草发出沙沙声。
王七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火堆方向。
还没等到机会,脚步声就传来了。
一个守夜的汉子揉着眼睛,摇摇晃晃朝槐树走来,边走边解裤带。
这是,是来撒尿的!
那汉子走到树后,迷迷糊糊正要解手,忽然看见黑暗中蹲着的人影,愣了一下。
“谁——”话还没出口,王七已经扑了上去!一手锁喉,一手捂嘴。
其余五人也一拥而上,将那汉子按倒在地。
被捂嘴的正是林小栓,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死命挣扎。
几个饿了许久、没什么力气的汉子,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住他。
林小栓趁机狠狠一口咬在王七捂住他嘴巴的手上!
“啊——”王七痛得低呼一声,手劲松了半分。
“来人!快来人!”林小栓嘶声大喊。
火堆边值守的人立刻拿刀冲过来,“怎么了?!”
“跑!”王七知道藏不住了,六个人撒腿就往官道上跑。
可饿了一天,腿脚发软,还没跑出二十步,就被赶来的七八个汉子扑倒在地,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拳脚。
“老实点!”
“捆紧了!”
绳子重新勒进刚磨破皮的伤口里,王七疼得龇牙咧嘴。
有人拿来破布,塞进他们嘴里,堵住了所有声音。
“再闹就打断腿!”林小栓恶狠狠地说,“都老实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下半夜,再没人敢逃了,风越来越大。
俘虏们围成一圈,蜷缩在一起取暖。
怕他们冻死,林小栓还是给他们点了个小火堆。
天刚擦亮,林呈就起床了。
昨晚睡了个好觉,现在觉得满身都是力气。
按惯例巡走一圈后,他跑去水井边帮忙打水。
这口井里的水,昨天已经打出来给牲口喝过了,牲口没事,人应该也能喝。
原来的辘轳和井绳都不见了踪影,林呈打水的人用的是自家的水桶,系上绳子直接放到井里。
提上来时水很浑浊,并不清澈干净,还带上来些树叶枯枝。
得先过滤,再烧开才能用。
林呈将烧开的水倒进木桶时,有人来报:“三叔,闻香教的人死了三个。”
林呈手一顿,将木瓢交给旁边的大嫂:“嫂子,麻烦您等水凉了装一下,我去看看。”
三个死人被拖到槐树另一侧,并排放地上。
林呈蹲下身查看,都是昨晚试图逃跑的那六人中的三个,包括王七。
脸上青紫交加,身上伤痕累累,是昨晚挨打受了伤,夜里没挺过去。
一早巡队时他知道昨晚有人想逃走被打了,没想到伤这么重。
林小栓低着头“是我打的...”
林呈摆摆手,“ 算了,拖出去扔了吧。”
死都死了,还能怎么着?
就提醒了一下大家,以后对俘虏下手别那么重。
尸体抬着,看热闹的人中间有人提出:“三叔,这些人带着浪费粮食,还要分人去看守,能不能早点脱手?”
林呈点点头。
之前问过大缸他们村的村长,这附近除了几个小村落,最近的城镇就是栾城县城,距离这儿不过十里左右。
“是该早点脱手了。”林呈道。
他找了间没人的房间,拿出纸笔,研墨写了一封信:
栾城县衙鉴:现有闻香教妖人一伙数名,假借‘神仙’之名,行妖言惑众、劫掠百姓之事。前几日,该伙贼人图谋劫掠,被我等当场擒获。我等本为北地南迁之民,因路途遥远,事务繁杂,无暇羁押审讯。特将全部人犯解送至贵县,恳请官府依法严惩,以正国法,以安民心。附:该教于真定府多地设有暗桩,详情可审讯得知。”
写好后,林呈叫来林世福,将信交给他:“你带几个人,押送这些人去栾城县城,交给官府。”
“是,三叔。”
林呈压低声音,“你们不要出面,找个不相干的人送信即可。送到后立即回来,沿着官道追我们。此去县城不超过十里,午时之前应该就能赶上。”
林世福重重点头:“放心吧,三叔,我明白。”
林世福选了七个精壮汉子,押着闻香教徒上路。
俘虏们被绳子串成一串,踉踉跄跄往前走。
他们知道要去官府,有些人脸色发白,有些人却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死在这群人手里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栾城县低矮的城墙已遥遥在望。
土黄色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门处有人影进出。
林世福抬手让队伍停下。
他站在官道旁观望片刻,看见一个衣衫破破烂烂、走路摇晃的男人正从县城方向走来。
“这位大哥!”林世福招手。
男人警惕地站住,看了看林世福他们,转身要走。
林世福从怀里掏出个肉饼“帮我送封信去县衙,这个肉饼就是你的了。”
男人眼睛一亮,伸手来抢。
林世福后退两步躲开,撕下一小块先递过去。
男人接过,几口就吞了下去,眼睛还盯着剩下的饼子。
“信呢?我帮你去送。”男人舔着嘴唇说。
林世福将信和饼子递给他:“你把信送到县衙,若有人问,人在哪里,你就说在城门外的老槐树下。记住了?”
“信送到后,我再给你一个饼子”
男人眼睛一亮,拿着信和剩下的饼子,转身就往城门跑。
林世福悄悄跟了上去。
城门口,男人被守城兵卒拦了下来。
一番检查,不符合入城规矩。
“官爷,行行好,我就是送封信。”男人哀求道。
守城的兵卒不耐烦地瞪着他:“去去去,再不走抓你进大牢!”
男人吓坏了,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往兵卒怀里一塞:“有人让我给县衙送信,你不让我进去,这信你自己送吧,我不管了!”
说完转身就跑,生怕被抓到治罪。
那兵卒“哎”了一声,没叫住人。
他捏着那封没有信封的信纸,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拆开看了看,他们这种守城门的,多少认得几个字,不然连路引都认不全。
看清信上内容后,兵卒脸色一变,立即叫来几个同伴:“快!城外一里老槐树下有闻香教的人!快跟我去看看!”
七八个兵卒提着刀枪冲出去 ,就看见了被捆在一起的几十个闻香教徒,倒是没有看到送信的人。
林世福几人也早就躲起来了。
兵卒们上前挨个检查,又提了几个人审问,确认身份后,才点头道:“是闻香教的,带回去吧。”
而亲眼看到这一幕的林世福几人也放心的回去了,他们走的快,还没到午时,就追上了大部队。
他第一时间找到林呈,汇报了情况。
“人都送出去了?”林呈问。
“送出去了,三叔,顺溜得很!”林世福咧嘴笑道,“那帮守城的,连我们面都没见全。”
“不错。”林呈夸奖了一句,挥手道:“出发!前几日下雨耽误了时间,今日得多走段路。”
队伍再次动起来,迅速远离了栾城县境内。
官道上的人越发多了,往前看,往后看,都是蠕动的人群。
马车、牛车、独轮车混杂在一起,挑担的、背篓的、拖家带口的,各色人等挤满了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