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冲突也就多了。
为了一小块让路的地方,为了一口水井的优先使用权,甚至为了一根掉在地上的干粮,都可能爆发争执。
打了几架后,渐渐地,那些没有家族庇护、家里人丁少的流民们开始抱团取暖。
他们给团体取了好听的名字:共济会、同舟会。
抱团在一起,说是想抵御那些想要抢夺他们口粮的人,也是想在乱世中多一分生存的保障。
林呈他们作为这前后十几里队伍中人数最多、势力最大的一支,是不容忽视的一股势力。
很快,那几个刚成立的组织遣人来请。
林呈好奇,跟着去了一次“共济会”。
这是个不到一百人的组织,来者不拒,人员混杂,会长叫洪岳,三十来岁,面容严肃,说话有条理,不像普通流民。
就是认识认识,聊些“以后互相帮助、互不侵犯”之类的话。
又去了一次“护乡团”。这个组织的人都是来自同一个家乡的,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流民,大约有两百人左右。
他们说家乡话,比较排外,但内部很团结。
林呈和老爹、族长他们过去时,护乡团的人都警惕地看着他们。
另外还有郭家庄、王家坳、李家平三个以村子为单位的队伍,人数都在一两百左右。
就这么前后不超过十里的这段人流中,形成了包括林呈他们在内的六个团体。
林呈他们也被取了个外号“林家帮”。
第一次听到时,林呈差点被口水呛到,连忙纠正:“咱们叫林家军,不叫什么帮!”
虽然没有正式签订协议,但每个队伍的领头人都很有默契地与其他队伍保持距离。
几支队伍互不侵犯,暂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有了组织领头人,乱子少了许多,行进速度也快了些。
安安稳稳走了几天,林呈他们就到了赵州地界。
这日晌午,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拥挤堵塞,几乎是以龟速在前行。
后面的人等得太久,不耐烦地辱骂催促。
林呈让侄儿林世顺帮忙赶车,自己带了几个人,从人群中挤开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了事故地,永通桥。
站在桥边的石碑前,林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这座桥的来历。
永通桥,世人多称小赵州桥,横跨汶河之上。
桥不是寻常石桥,是隋匠李春于开皇十五年督造……
林呈恍惚记得,自己好像是在老家组织人手清理河道的时候,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相关记载。
文章是这样写的:“其工致雄伟,与安济桥相埒,世人称‘姊妹桥’。桥长十丈八尺,宽一丈六尺,单孔孤拱,拱券薄而跨度宏,如初月出云,长虹饮涧。”
找了个高处的土坡,林呈放眼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永通桥连通前后几百米,已经堵成了蚂蚁窝。
这座名桥现在像条被踩住脊背的老龙,僵在汶河浑浊的春水里。桥两头堵着至少三千人。
北岸黑压压一片,听口音,多是保定、真定两府南逃的百姓。
这些人急着过桥,可桥面上七八辆牛车交错卡死,一头健壮的牛跪在桥上喘气,鼻孔喷出的血沫子滴在地上,主人家抱住牛头大哭,问后面的人索赔偿。
女人的哭骂声、孩子的尖叫、老人的咳嗽,吵得人耳朵疼,也引来更多的谩骂和催促。
官道接桥处被重车轧成深坑,坑里垫着门板、磨盘、甚至还有拆下来的车板,导致前头的人也走得极慢。
这就引起了连锁反应,导致后面所有人都无法前进。
林呈围着河边走了一圈,想要找别的路。
前后走了几里地,发现那些小桥或者渡船都没办法让自己的队伍过去,要么太窄,要么载重太小,只有永通桥能过。
而且这座桥还在城外,不用进城,是他们过河的最佳选择。
过了这座桥,才能到柏乡县地界,是南下的必经之路。
心里有了数,林呈带着人回到队伍里,先点了些人手,让大家组织起来挪动地方。
“桥上堵住了,官差一时半会儿过不去,暂时是疏通不了,路上人太多了,咱们挪个地方,等晚上再走。”
说是挪地方,现在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只能往官道两边想办法。
于是选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开始清理上面的杂草树木。
砍下来的荆棘树木堆在一起烧了,然后将树桩也拔了出来,推着自家的牛车马车陆续移到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护卫队的人守在接触官道的缺口处,不准外人混进队伍里来。
这会儿才到下午,停下来之后大家就开始搭灶做饭。
一直等到晚上,过去了大概两个时辰左右,官道上前进的人流速度才慢慢加快了些,看样子前方已经疏通了。
天黑后,后面来的人也少了。
林呈觉得到了出发的时候,开始组织大家往官道上走。
忽然,远处传来了喊救命的声音。
“救命——救命啊——”
声音越来越近,跌跌撞撞的几个人影冲到林家军队伍面前,“扑通”跪下磕头:“救救我们吧!救命啊!”
“你是什么人?前面发生什么事了?”众人七嘴八舌地追问。
来人你一句我一句,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他们是郭家庄的人,等了一个下午才轮到过桥。
可过到一半时,已经过桥的“共济会”的人堵在桥那头抢劫,不给的直接推下桥去。
他们后面的人冲上桥帮忙,却不是对手。
村长就派了几个人跑来求助,不光求了林家军这里,还找了人去求王家坳、李家平的人。
林呈想了一下,问老爹和族长的意思。
几个老头商量后,觉得还是该去帮一把。
按照族长的话来说:“那共济会的人,好些人看着就不是好人,出这样的事情是迟早的。郭家庄的人虽然不熟,但都是正经庄稼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林呈点了五十个汉子,提着武器,举着火把,很快就来到了桥边。
桥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火光照耀下,能看见共济会的人明显占据优势,已经从桥那头打到了桥中间。
郭家庄的人节节败退。
除了两边参战的人,两岸边还有一些人影晃动,都是偷偷看热闹的人。
林呈举起手里的长枪:“上!”
众人一窝蜂冲上桥。
共济会的人没料到会突然杀出一支生猛的人,一时乱了阵脚。
林家军的人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很快就把共济会的人打得落花流水,直往对岸跑。
林呈等人紧追不舍,后面还有郭家庄的汉子跟着。
过了桥,共济会的人狼狈地逃回大本营,桥南一处临时搭起的窝棚里。
“老大!不好了,林家军的人打过来了!”
洪岳闻言猛地站起来:“什么?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就是那个林呈带的头!”
洪岳眉头紧皱,带着疑惑和愤怒:“我们又没抢他们的粮食,他们为什么要跑出来捣乱?之前送去的肉也收了,不是已经同意了互不打扰吗?现在跑来多管闲事……别说是发善心,鬼都不信,这世道还有人这么好心!”
他说了这么一通,周围没人接话。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洪岳当下命令:“所有人拿起武器,跟我来!”
他们拿的都是棍棒、柴刀,还有人带着菜刀、锄头。乱哄哄地在窝棚前列阵。
火把的光照下,林呈带着五十人已经追到近前。
双方隔着二十步对峙。
洪岳上前一步,沉声问:“林明远,你收了我的东西,就是同意了不与我作对。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出尔反尔?”
林呈摇摇头“我是收了你的肉,可也做到了不抢劫你们共济会的东西。”
“你能聚集流民自保,本是好事。但行这烧杀抢掠之事,我作为读书人,更不能坐视不管。把抢的东西交出来,今晚的事就算了。”
“你真要同我共济会作对?”洪岳冷笑,“我们共有三百人,真打起来,也不一定输。”
火把照耀下,洪岳将林呈带来的人数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才不松口,几十个人就想威胁他将东西交出去?如果交出去了,以后还怎么在队伍里抬起头来?
林呈一惊,他在意的不是这三百多人,而是这个队伍发展的速度之快,短短几天就从一百来人发展到三百多人。
照这么下去,不知道会发展出个什么样的组织来。
虽然有把握凭借自己这边五十个训练有素的汉子,打赢对面的三百乌合之众,但没必要拼命,尤其还是为了别人拼命。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郭家庄的人赶上来了。
林呈转头问他们“你们要不要打?若开打,我可以带人从旁辅助。”
郭家庄的村长看了看对面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人,除去死伤的,青壮全部都过来了,一共才几十人。
他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算了。”
林呈深深看了洪岳一眼,将他的样子记在脑海里,然后挥了挥手:“我们走。”
回到营地,林呈将情况一说,提醒大家以后要格外注意这个“共济会”。
,开始组织大家依次进入官道,慢慢往前走。
来到桥边时,先派了二十几个汉子提着刀先过桥,在桥那头等候接应。然后其他人再依次过桥。
过桥过程倒很顺利,没人出来打劫使坏。
用了快一个时辰,所有人都过了桥。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寻了个空地,队伍停下来休息。
篝火点起来,锅架起来,炒菜的香味在夜色中弥漫。
林呈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想着白天的事。
郭家庄的村长后来带着谢礼来找他道谢,听闻他们死了二十几人,伤了十几人,损失了小半粮食和物资后,林呈安慰了几句,拒绝了他提来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