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呈他们躲在半山腰的林子里,眼睁睁看着山下的追兵举着火把在村子里转了几圈,没找到人又退回去。
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众人粗重的呼吸。
“三叔,他们回去了。”林世福趴在林呈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山下的人听见。
林呈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火光移动的轨迹。
火光在村子里聚拢,又分散,最后停在了几处房屋前,正是他们之前住过的地方。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个字。
“粮食……会不会被他们发现?”林世福又问,
林呈依旧沉默。
他也不知道。
这次出来收获不多,他临时起意,从空间取了些粮食藏入地窖,想着可以带回去。
可谁能想到,粮食刚放进去,后脚就有人来了。
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像是会传染,很快,周围接二连三响起压抑的叹气声。
他们不知道林呈已经将哪些粮食收回来了大半,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跟踪王虎,劫粮车,不就是为了那点活命的粮食吗?现在粮食就在山下,却被官兵占了,这种感觉,比刀割还难受。
除了林呈,这一夜,没有人能睡得着觉。
林呈更在意另一件事,山下的那支队伍,为什么会来有传染病的疫区?
看装备,是官兵。
王虎。
林呈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王虎带着人抢了关卡,杀了守军,还去攻打辉县。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流民作乱,这是造反。
官府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山下这支官兵,恐怕就是来剿王虎的。
天刚蒙蒙亮,山林里的雾气还没散,露水打湿了众人的衣衫,黏在身上又冷又痒。
每个人的手上、脸上,都布满了蚊虫叮咬的红点,抓得满是血痕。
林呈把胳膊伸进茂密的树叶丛里,轻轻摇晃了几下。清晨的露水顺着叶片滑落,打湿了皮肤,那钻心的痒意总算缓解了些。
林世福从一旁的火堆里扒拉出一根烤得焦黑的葛根,用树叶垫着递了过来:“三叔,吃点垫垫肚子。”
葛根是昨天挖的,林呈接过,用树叶裹住滚烫的外皮,小心翼翼地剥开。
焦硬的外皮一撕就开,咬一口,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吃了一根,有了饱腹的感觉。
村子里的人还没离开,林呈他们只能等。
等待的期间,他们开始在山里挖葛根。
大半天下来,竟挖了五捆葛根。
眼见着山下的人还没有离开的迹象,大家都着急了。
“三叔,他们这是要住下?”林世安凑过来问。
林呈摇头:“不像。”
村口有人放哨、换班,还有人骑马出村探路,似在等候什么。
很快,村子里又来了人。
这次人更多。
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至少有几百人。
队伍前列有几人骑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衣服,腰佩长刀,背后插着旗。
身后的士兵步伐整齐。
这支队伍进村后不久,便与之前到的队伍合为一处,启程出了村子。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后,林世安迫不及待催促“三叔,他们走了!我们可以下去搬粮了。”
林呈却按住他:“别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村子。
大队人马离开了,但他记得,有一户人家里是进了人的,刚刚没有随着一起离开。
“还有人。”林呈声音低沉,“他们留了人。”
“这些王八蛋!”
“怎么办?还等吗?”
林呈没立刻回答。
还不确定粮食还在不在地窖,还有,对方留了多少人?
更重要的是,那支官兵大队是朝汲县去的。
他们的目标显然是洪岳的共济会。
两支官兵加起来近千人,对上洪岳的两千多流民,胜负难料。
打起来的话,自己有没有就会捡漏呢,反正地窖也只有几袋粮食,被发现了也损失不大。
“不去村里了。”林呈做出了决定,“粮食放在那儿,什么时候去拿都一样。现在我们跟上去。”
他看向众人:“我估计,这些官兵是追着王虎去的。王虎干的那些事,官府绝不会放过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们打起来,我们跟上去,捡点能用的东西”
随便捡一把刀也能值个几百钱,能换不少粮食呢。
“三叔说得对!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对!跟上去看看!”
他们比林呈还兴奋。
巴不得立即出发,林呈指着山下的村子道“不着急,等他们离开的时候,跟着他们。”
天渐渐黑透了,很快,村里亮起了火光,没多久,他们出发了。
留在村里埋伏林呈他们的有三十几人,这些人等到天黑,见确实没人回来取粮,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开村子,沿着官道去追大部队。
林呈他们立即跟上。
官兵走的是官道,林呈他们走的是山道。
一明一暗,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骂声断断续续送过来。
“……他娘的,白等一天!”
“谁说不是!还以为能逮条大鱼,结果毛都没捞着!”
“地窖里那点粮食,顶个屁用!”
“行了,少说两句。赶紧追上去,听说要去打汲县,去晚了功劳都让别人抢了!”
林呈他们为了不暴露,不敢点火把,只能借着朦胧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树木茂密,枝条横生,时不时就有人被绊倒,或被荆棘刮伤。
走了半个时辰后,每个人都挂了彩。
走在最前面的,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边走边探路。
就在他们经过一片乱石堆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痛苦呻吟。
林呈心头一紧,立即抬手:“停!”
声音是从队伍中间传来的。
林呈摸黑挤过去,借着树叶缝隙漏下的微弱月光,看到林麦爹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怎么了?”林呈压低声音问。
“绊……绊倒了。”林麦爹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林呈蹲下身,摸向他的腿。
手触到一片湿热。
是血。
“点个火。”林呈对林世福说。
“三叔”
“小声点,遮住光。”
林世福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身体和衣物挡住,小心吹燃。
微弱的光亮起,照亮了林麦爹的伤处。
右小腿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
腿肚子上插着一颗小石头,林呈将石头取出来,腿上伤口很大,血流如注。
“石头划的。”林呈判断,“得赶紧止血。”
他让林世福拿止血药,官道上突然传来人声。
那些人好像听到了这里的声音,从前方后退了些,离林呈他们所在的地方很近了,林呈能清楚听到他们说的话。
“刚才是不是有动静?”
“我也听到了,像是有人叫?”
“你,还有你们几个,过去看看!”
脚步声朝着林子的方向靠近。
火折子熄灭。
林呈和林世福将林麦爹抬到一棵大树下放下,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其余人迅速分散,躲到树后,刀出鞘,弓上弦。
几个人影举着火把,走到了林子边缘。
火光晃动,照亮了最外沿的几棵树。
林呈手指紧扣刀柄,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对方有三十多人,自己这边只有十来人,还带着伤员,硬拼,没胜算。
但如果先解决几个,再对上官道上的,人数差距就没那么大了。
就在几个人快进入林呈他们的攻击范围的时候,官道上传来喊声:“算了,回来吧!乌漆墨黑的别进去了!赶紧赶路!”
林子边的几人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脚步声远去,火光消失。
林呈长长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快,点火。”他低声道。
几个火把点亮了一小片树林。
林呈撕下干净布条,林世福拿出伤药,迅速给林麦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血很快止住了。
“能走吗?”林呈问。
林麦爹试着动了动腿,疼得龇牙咧嘴:“走不了。”
林麦爹突然又说“我,我左腿也疼。”
林呈一愣,卷起林麦爹左腿的裤脚。
脚踝处,一片触目惊心的乌青。
青紫的皮肤高高肿起,中间有两个清晰的牙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这是……”林世福倒吸一口凉气。
“蛇咬的。”林呈声音发沉。
而且是毒蛇。
他判断不出是什么蛇咬的。
“你们也来看看。”林呈对其他人说。
众人围过来,一看伤口,脸色都变了。
“是毒蛇!”
“看着像……像土公蛇?”
“不对,土公蛇牙印没这么大……”
“管它什么蛇,赶紧想办法啊!”
办法?
林呈脑子里飞快转着。
他们没有大夫,没有解毒药。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防止毒血扩散。
“将他的腿绑起来,防止毒扩散。”林呈道。
林呈找了布条在林麦爹小腿肚下方用力扎紧,打了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