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住他。”林呈对另外两人说。
两人按住林麦爹。
林呈拔出匕首,在火把上烤了烤,对准脚踝上的牙印,划了下去。
刀锋切入肿胀的皮肉,黑紫色的毒血涌了出来。
林麦爹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叫出声。
“挤。”林呈对按住伤口两侧的人说。
两人用力挤压伤口周围,更多的毒血流出来。
血一开始是黑紫色的,慢慢变成暗红,最后终于变成鲜红色。
但林麦爹脚踝的肿胀没有消肿。
还是要去找解药。
林呈站起身,拿着火把走到林麦爹刚才摔倒的地方。
民间有“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的说法。
他不知道这说法是真是假,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治,试试草药是唯一的希望。
他弯下腰,在杂草丛中仔细搜寻。
其他人也分散开,小心地拨开草丛寻找。
有了林麦爹的前车之鉴,每个人都格外小心,手里拿着木棍,先探再走。
半炷香后,有人在距离林麦爹摔倒处约三十步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蛇窝。
那是在一块大石头
洞口深处,能看到几枚白色的蛇蛋。
但没有蛇。
但,哪一种是解毒的草药呢,林呈不知道,其他人更加不知道。
算了。
“把这周围所有的草,每种都拔一些。”林呈下令,“全带回去。”
不管有没有用,先试试。
众人迅速行动,把蛇窝周围能看到的植物,每种都采了一些。
林呈则用匕首小心地挖开蛇窝周围的土,把能找到的根茎也都挖了出来。
回到林麦爹身边时,他的状况更糟了。
左腿的乌青已经蔓延到膝盖,整条小腿肿得发亮。
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也变得急促。
“我这条腿没知觉了,”林麦爹指着被蛇咬的腿说。
林呈安慰他“我们采了草药回来,你再等等。”
就地起火,架上随身带的陶罐,把采来的所有草药一股脑扔进去,加水煮。
没有药方,没有剂量,只能乱炖。
锅里的水渐渐沸腾,草药的苦涩味弥漫开来。
林呈盛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端到林麦爹面前。
喝药之前,林呈还是给林麦爹说清楚了。
“这药,是在蛇窝边上采的。我不知道哪种是解药,也不知道能不能喝,更不知道喝了会怎样。”
他顿了顿:“喝不喝,你自己决定。”
林麦爹看着那碗药,又看看自己肿得发亮的腿,脸上表情挣扎。
不喝,这条腿恐怕保不住,命也可能丢。
喝,万一药不对症,或者有毒,死得更快。
“我”他声音发颤,“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林呈不敢保证。“这样。”他最终说,“等会儿我们就回去,最迟明天能到家。到时候让大夫给你看。”
林麦爹盯着那碗药,想了想道“我喝,说不定运气好,就解毒了呢”。
他接过碗,仰头,一口气把整碗药灌了下去。
药很苦,很涩,喝下去后他强忍着没吐,靠在树上,闭上眼睛,等待命运的审判。
一炷香后,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两炷香后,他脚踝伤口的肿胀似乎,稍稍消了一点?
“有效!”林世福惊喜道。
林呈看过,也算是稍稍安心了些,看这样子,不会死人了。
“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林呈对众人说,“夜里走山路,危险太多。这次是毒性不大的蛇,若是碰到更毒的,一口就没命了。”
他看向林麦爹,又点了几个人道:“你们三个明日送他回去。其他人跟我一起,等几天再回。“
被点名的三人脸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
上次跟着林呈出去的人,回来都捞了不少好处。
不说私底下在那些空城里搜刮到的钱财,光是明面上分的粮食和布匹,就够家里吃用一阵子。
现在让他们回去,等于错过了发财的机会。
“呈叔”一个汉子道,“这怎么能怪您考虑不周呢?山里有蛇,大家伙都知道的。麦叔自己不注意”
“是啊。”
“走路小心点,拿棍子赶赶蛇虫,就不会被咬了。”
小麦爹靠在树上,苦笑道:“是我自己不注意。我听他们说把地窖的粮食都搬走了,心里一慌,忘了用棍子探路,才被咬了。”
他看向柱子:“柱子,你送我回去吧。回头,回头我给你十斤高粱。”
柱子跟他家关系好,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世福。”林呈点了侄儿的名字,“你跟着回去。”
另外两个人既然这么不愿意回去,那就算了。
林世福一愣:“三叔,我……”
“你叔现在走不了路,一个人抬不动。你们两个轮流背也好,做个担架抬也好,总能把他弄回去。”林呈语气不容置疑,“路上小心”。
林世福经常代林呈做事,他年轻,又没有功名在身,很多人心里面未必服他,这个时候让他出面,是给他施恩的机会。
林世福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好吧。”
十来个人,就这样分成了两队。
林世福两人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林麦爹,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林呈则带着剩下的几人,从林子里出来,上了官道。
此时已是后半夜。
林呈带着人,沿着官道,朝着那三十几个官兵消失的方向追去。
官道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路旁野草的沙沙声。
官道上再不像上次下山时看到的那样,随处可见有尸体,或许是被人丢在路两边了。
要不然怎么解释,从路两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两个多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看到了一地尸体。
横七竖八,倒在官道中央和两侧。
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箭射死,血还没完全凝固,尸体新鲜,还没有死很久。
林呈他们躲起来,确认地上的人都死了后,才靠近。
粗略一数,至少有五六十具。
林呈在其中一具尸体前停下。
是个壮汉,身上插了七八支箭,像只刺猬。
脸朝下趴着,但林呈还是认了出来王虎。
那个带着人打辉县的王虎。
现在他死了。
死在这条离汲县只有十里路的地方。
没想到还是没能逃回去。
林呈站起身,叹了口气,对众人道:“好了,我们走吧,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他说着话,就看到另外几个汉子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摸索尸体上的东西。
有的翻尸体的口袋,有的解尸体腰间的布包,连人家怀里揣着的干饼子都不放过,全都塞进自己的怀里。
“嘿,这还有块肉干!” 一个汉子兴奋地喊道,举起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
林呈没说话,站在一旁等着。等他们搜刮得差不多了,才咳嗽了几声,沉声道:“好了,该走了。”
几人讪笑着应声,快步跟来:“来了来了”。
继续往汲县方向走。
没过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喊杀声,越往前走,声响越清晰。
林呈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山坳,汲县县城出现在视野中。
林呈示意众人停下,带着他们绕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后。
从这里望过去,整个汲县县城的战场尽收眼底。
城墙下,黑压压一片人影。
官兵至少上千人,把县城城门围了起来。
城墙边上,云梯靠在城墙上,士兵正往上爬。
撞车一下一下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弓箭手列成方阵,箭雨一波波射向城头。
城墙上,守军正在拼命抵抗。
一处城墙下已经架起了三架云梯,官兵爬得最快,眼看就要登城了。
城头守军明显慌了。有人探出身想推云梯,刚露头,就被
“守不住。”林呈心里判断。
共济会的人,大多流民出身,守城战打得毫无章法。
城墙上的防御乱的很,这边堆了一堆石头,那边空荡荡的。
弓箭手射箭也是东一箭西一箭,根本没形成压制。
反观官兵,进攻有序。
照这个架势,最多半个时辰,城门必破。
这时,城墙上有人大喊““快!把东西抬上来!”
远远看着,有人抬着筐跑上城墙,然后将筐往城墙下一丢。
筐里装的不是石头,不是滚木。是老鼠。
死老鼠和活老鼠下雨一样从城墙上倾泻而下。
几只老鼠正好砸在爬梯子的士兵身上。
他们吓得惊叫,手一松,从梯子上摔下去。
这还没完。紧接着,板车被推上了城墙,板车上堆放着尸体。
板车推到城墙边,一掀。尸体掉下去砸在官兵阵中。
“都给我听着!”
城墙上,洪岳出现了。他站在墙垛后,手里拿着个简陋的号角,声音透过号角传遍战场:
“这些人都是染了疫病死的!这些老鼠也带疫病!你们要是不怕死,尽管上来攻城!”
实际上,这些人都是饿死的,可官兵们不知道啊。
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
攻城官兵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们看着那些腐烂的尸体,看着在尸体堆里爬来爬去的老鼠,脸色发白,眼神惊恐。
疫病。
这两个字,比刀枪更可怕。
“后退!快后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官兵开始潮水般后退。
城头上的守军趁机把云梯推倒,砸向后退的人群。
攻城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优势,就这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