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拒绝借粮给亲戚家的第二天,王老婆子就发现她藏在瓦罐里的咸肉不见了。
那是块足有七八斤重的咸肉,用粗盐腌得透透的,油光锃亮。
盐金贵,这肉平日里自家根本舍不得吃,都是切极小的碎末,当作盐来炒菜提味的。
现在被人偷走,王老婆子当场就炸了,抓起灶台边的烧火棍,扯开嗓子就往外冲。
她直奔那两家人住的窝棚,站在门口就骂开了:
“天杀的贼骨头!老娘好心收留你们,给你们找地方住,借你们粮食,你们倒偷到老娘头上了!那块肉是我家留着当盐吃的,你们也敢偷!也不怕吃了烂肠子,遭天打雷劈!”
那两家人自然不认账。
一个吊脚眼的女人 “吱呀” 一声推开破木板门,叉着腰就对骂:
“谁偷你家肉了?你防我跟防贼似的,我根本不知道你家肉放在哪里的,莫不是你自家把肉偷偷吃了,想来讹我们?”
“当初投奔你们,是念着都是亲戚能帮衬一把,结果呢?防贼似的防着我们,连门都不让进!现在丢了东西倒怨上我们了?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哪有这样狠心的亲戚!”
两边越吵越凶,污言秽语满天飞,最后直接撕扯到了一块儿,头发被拽得乱七八糟,脸上也添了几道血印子。
王屠夫赶回来时,就瞧见自家老娘和表弟媳妇扭打在地上,他脸色黑得能滴出水,大步上前一把将她们分开,拽着老娘就回了家。
王老婆子气得浑身直哆嗦,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就是他们偷的!那婆娘以前就手脚不干净,偷东家摸西家的!前几天我做饭,她就老在我家门口晃悠,准是那时候就盯上咱家那块肉了!”
王屠夫转头对二弟说:“夜里咱们去看看,是真的假的自然就知道了。”
当天半夜,王屠夫带着二弟,猫着腰摸到那两家人住的窝棚附近,蹲外面守着。
不多时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肉香从窝棚里飘了出来。
王屠夫起身走上前,用力敲门:“大钱,快开门,我找你有事。”
窝棚里顿时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
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露出张大钱那张慌张的脸,说话都结巴了:“表、表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这人是王屠夫娘家隔房的侄子。
王屠夫没废话,一把推开他径直走了进去。
窝棚里昏暗得很,只有土灶里还留着点未熄的火光。
他顺着香味找去,在放碗筷的石头后面,一个不起眼的瓦罐里,找到了一块煮熟的咸肉,比自家的那块少了一半,看样子是已经吃过了。
“这肉哪来的?” 王屠夫冷着脸质问。
“是、是我们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吃,今天才拿出来煮的。” 张大钱眼神躲闪,底气不足地解释。
“放屁!” 王屠夫二弟紧跟着冲进来,气得脸都红了,“你们来的时候,包袱里除了几件破衣裳,一些粮食,哪来的咸肉?当我们眼瞎啊!”
张大钱见瞒不住,索性耍起了无赖:“就是我家的肉!表哥,既然撞见了,你们要是想吃,就坐下来一起吃点。都是亲戚,哪像你们,有粮食有肉,却连借点粮都不肯。”
张大钱媳妇也跟着帮腔,话里话外都在指责王屠夫一家小气,没亲情。
在王屠夫兄弟俩气的想打人。
“我好心带你们上山,还借你们粮食,你们就这么报答?”
王屠夫看着这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发寒, 这两人可是他亲自带上山的。
张大钱夫妻咬死了不承认是偷的肉,他的堂弟张三娃夫妻更是缩在里屋,连面都没露。
王屠夫兄弟俩拿着小半块肉回了家,双方就此彻底闹掰。
之后上山打猎、找吃食,王屠夫他们再也没叫过这两家人。
没了王家兄弟的帮衬,张大钱、张三娃两家的日子更难了。
他们没什么力气,也没胆子去深山里找吃的,周围山上能挖的野菜、能吃的根茎,早就被挖得一干二净。
眼瞅着又要断粮,两人就把歪心思打到了附近的庄稼地里。
离他们住处不远,有几片庄稼地,是林守信、林小栓几家种的。
这地方离山谷远,有二十多里路,庄稼地的主人通常三五天才来一次,除除草、施施肥、赶赶鸟。
这就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起初,他们还不敢太放肆,只敢在地边偷偷摘几把青豆荚,揣在怀里溜回去煮着吃。
后来见没人发现,胆子越来越大,索性趁夜里没人,摸进地里,专挑豆荚饱满的植株下手,每株只摘两三个。
今天在这块地摘,明天换块地,神不知鬼不觉。
林守信他们起初并没察觉,只是每次来都纳闷:明明这地肥力不错,怎么结的豆荚反而不如山谷里别人家的多?高粱穗子也稀稀拉拉的,没长好。
有几次,他们在地里干活时遇到张大钱、张三娃两家人,对方还热络地打招呼,林守信他们便没往有人偷粮的方面想,只当是庄稼品种或是气候的问题。
直到七月底的一天,林小栓来地里摘青豆,刚进地就愣住了 , 豆秧上的豆荚更少了,凑上去看,发现了不对劲。
不是被鸟啄的那种杂乱缺口,也不是被野猪拱掉的痕迹,而是被人整整齐齐掐掉的。
他心里起了疑,没声张,回家叫了林守信几人过来。
几人在张大钱、张三娃王屠夫几家附近露了露面,假装看完庄稼要回家,实则绕了个圈,躲进了附近的林子里守着。
天黑后,两个女人提着个小篮子,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地里。
两人压低声音说话。
“我说大嫂,你多走几步,别盯着一块地方摘,容易被人看出来。”
“我晓得。你也少摘点,要是把这地的豆荚摘光了,人家一眼就发现了。”
这是已经偷出经验来了。林
守信几人见状,当即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大喝一声:“住手!”
两个女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篮子 “啪” 地掉在地上,青豆荚撒了一地。
看到林守信几人凶神恶煞的样子,两人腿都软了,想跑却被一把抓住。
人赃并获,想赖都赖不掉。
林守信和林小栓他们气得不行,却也没打女人,只把两人捆了,押回她们家。
没听张大钱、张三娃两家人的狡辩,几人直接把这两家的男人们拖出来,按在地上一顿好打,打得他们鼻青脸肿。
进屋搜了一圈,几人把两家仅有的一袋野菜、几斤粮食全拿走了 。
这已经是他们两家全部的口粮了。
临走前,林守信挥着拳头威胁:“记住了!我们每天都有人守着地里!若是再敢来偷,直接打死你们,扔去喂狼!”
惨叫声、哭声、求饶声震天响。
王屠夫一家闻讯赶来,看着鼻青脸肿的亲戚,听明白事情的起因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默默让开了路。
张大钱和张三娃两家连下锅的野菜都没了,两家媳妇没办法,只能跪着去求王老婆子这个姑姑。
王老婆子被缠得没办法,又怕他们真饿死在自家附近晦气,就给了几斤粮食,冷着脸说:“我家里能吃的也不多,就这么些,你们自己想办法弄吃的吧,别再来缠我。”
两个女人捧着几斤粮食回家,张大钱看到,当即就呸了一声,恶狠狠地骂:“他娘的,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他和张三娃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从王家弄不来粮食,山里也找不到吃的,留在这儿只能等死,还不如下山去。
“官府不会一直封着这儿的,咱们进山这么久,说不定山下已经恢复正常了。与其在这儿受窝囊气、等饿死,还不如下山去看看。” 张大钱阴沉着脸说。
张三娃连连点头:“大哥说得是!说不定已经有新的县太爷来了,咱们回自家去,不在这儿受气了!吃也吃不饱,还累得要死。”
他抓了抓油腻腻、乱糟糟的头发,手拿下来时,指缝里还夹着一只虱子,两个大拇指一碾,“啪” 的一声,虱子就死了。
张大钱嫌恶地往旁边躲了躲:“你就不能洗洗头?看你这头上脏的,都能养出虫子了。”
“不是我不想洗,拿什么洗?皂角、胰子什么都没有。” 张三娃嘟囔着。
“行了,不扯这些没用的。你赶紧准备一下,咱们明日就下山。” 张大钱催促道。
“准备什么?咱们什么都没有,就一些衣服被子,直接带走就行了。” 张三娃不解。
“你个傻子!” 张大钱眼里凶光毕露,压低了声音,凑到张三娃耳边,嘀咕着说了一串计划。
张三娃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办!让他们看不起咱们!”
这天晚上,林小栓和林守信担心他们报复,在地里躲着等了一夜,也没见张家人的影子。
一早,林守信就商量:“料那张家人也被打怕了,不敢再来了。咱们先回去吧,得空再来看看。”
林小栓却不放心:“这两家人看着就不是老实的,心眼坏得很。你先回去,吃了饭睡一觉,再给我带些吃的过来,这里得守着。反正也没多少天了”。
地里的豆子最多过几天就能收回家了。
林守信点点头,一个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