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夜里宿营,再也不能像夏天那样随便找个地方,插上几根棍子、 将 蚊帐撑开,铺上草席就能睡觉。
须搭起挡风的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扎得厚实些,才能挡住夜里的风。
第二日,队伍继续赶路。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就踏入了郾城县境内。
就在这时,负责后方哨探的林守信慌慌张张地穿过人群,跑了回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带着哭腔:“三叔!不好了!有军队来了!黑压压的一片,怕是有上千人!”
林呈的心猛地一沉,厉声问道:“离这儿还有多远?什么时候能追上我们?”
林授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身后:“马…… 马上就过来了!我本来想快点回来报信,可后面跟着的流民太多,堵在路中间。我绕了条小路想抄近道,谁知道走岔了!”
“这会儿,那支军队怕是已经要赶上我们了。”
他话音刚落,林呈就已经隐约听到了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林呈大声通知所有:“停下!大家拿武器,”
又把老弱妇孺护在中间!马车推到外围,若是有个万一也算是一道屏障。
青壮们不敢耽搁,立刻行动起来。马车横七竖八地挡在官道中央,老弱妇孺缩在后面,一个个脸色惨白。
林呈再三叮嘱:“都别乱动,不要露出敌意,等我的指令!”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年头,兵比匪还凶,朝廷军队军纪败坏是出了名的。
若是真的遇上那种兵痞,他们这群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弄不好还要被抓去充军,生死难料。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飞扬,一支身穿统一服装的军队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官道上的流民吓得纷纷往两边的草丛里躲,生怕被马蹄踏伤。
这支军队个个手持兵刃,最前方二十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气势如虹。
身后跟着的步兵,个个腰悬长刀,肩扛长枪,步伐整齐,每一步踏在土路上,都发出整齐的踢踏声,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队伍最前方,一匹高头大马格外显眼,马上坐着个年轻将领。
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得像棵青松,一身银色铠甲衬得肩宽腰窄,手里握着的长枪枪尖闪着寒光。
他眉眼锐利,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冷硬,那是见过血、杀过敌的人才有的气势。
林呈的后背瞬间就沁出了一层冷汗,握着柴刀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完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嗡嗡作响。
遇到过不少兵,流寇、官军、乡勇,可从没见过这般装备精良、气势凛冽的队伍。
对方的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的马车撞得粉碎,更别说那些训练有素的步兵了。
完全没有抵抗的勇气,也赢不了。
林呈心里已然认栽,对着身后挥了挥手,意思很明白,都把武器放下,别惹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却还是乖乖放下了手里的武器,低着头不说话。
对面的军队的人却没有直接冲过来,那年轻将领抬手止住队伍,先让人找了几个流民过去问话。
片刻后,一个小兵策马过来,对着林呈他们高声喊道:“陈将军有令!管事的出来回话!”
林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对着身边的林小栓道:“跟我一起去。”
两人迈步走到队伍前方,那年轻将领已经策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林呈刚要拱手行礼,对方就直接开口,声音洪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逗留?”
林呈拱手躬身,语气恭敬:“将军,我们是从家乡逃难出来的百姓,打算去荆门安家落户,路过此地,绝无歹意。”
年轻将领锐利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队伍,看到那些啼哭的孩子、惶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眉头渐渐舒展。
他又问了几句,确认林呈他们确实是逃难的百姓,便摆了摆手,淡淡道:“你们让开别挡路,我们有公务在身,需先行。”
林呈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要让路?不要银钱粮食?也不抓人充军?
陈将军身边的一个亲兵不耐烦地喝道:“愣着干啥?赶紧把路让开!耽误了军情,有你们好果子吃!”
林呈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是是是!这就让路!”
他转身对着族人喊,“快!把东西都搬到路边的草丛里,让路!”
大家手忙脚乱地搬东西,很快就把官道让了出来。
见这陈将军确实没有抢劫的意思,林呈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留步。在下斗胆问一句,前方可是在打仗?我们这么过去,会不会被殃及?”
陈将军勒住马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隐瞒:“放心吧,不会殃及你们的,我们是往邯郸的方向去,从这里借道绕路,你们去荆州的话,是两个方向。”
林呈看他好说话,继续厚着脸皮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路还没清理出来,陈将军也没法走,将能说的都告诉林呈了。
陈将军这支队伍不久前还在北方抗金前线,金人退了,朝廷和北方的起义军和谈,要招安起义军,征招的人就没了用武之地,被遣返回原籍。
陈将军就是这么回来的,刚歇了没几天,又被征召,去剿杀共济会的乱党。
林呈心里一动,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陈将军,在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陈将军道。
林呈便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共济会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将军有所不知,这共济会的乱党,手段极其狠辣。他们攻山烧山,劫掠百姓,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且他们还和闻香教勾结在一起,闻香教最擅长蛊惑人心,百姓当中,不少人都被他们蛊惑成了教徒。将军此去,千万要小心!”
陈将军点了点头:“多谢告知。这些乱党着实可恶!待我将他们剿灭,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也能早日回家。”
说完,他扫了一眼路边一脸惊惧的百姓,有低头不语的妇人、走路不稳的老人,眉头皱了皱,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众人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
大概是常年带兵,很少做这种温和的表情,显得有些生疏。
他放缓了语气,安抚道:“别怕。我们这次出行,是去剿灭共济会的乱党。你们可找个地方躲几天,等我们剿灭了乱党,会有消息传出来,届时你们就能返回家去。”
说话间,道路已经清理出来,陈将军不再多说,对着林呈微微颔首,便扬起马鞭,轻喝一声。
马儿迈开四蹄,朝前奔去,身后的队伍紧随其后,整齐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林呈他们退到道路两边,紧张地看着这支军队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
林呈心里一动高声喊道:“愿陈将军旗开得胜!”
喊了两声后,身边的人也纷纷应和:“旗开得胜!旗开得胜!”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后连同后面一些胆子稍大的流民,都跟着呼喊起来。
虽然参差不齐,却汇成了一股真挚的声浪,朝着那支远去的军队涌去。
滚滚烟尘中,逆风似乎隐约送来一声简短而清晰的回应:
“承君吉言!”
逆风里隐约传来坚定洪亮的回复:“承君吉言!”
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官道上恢复了平静。
直到那支军队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林呈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地喃喃道:“幸好,这个陈将军是个好人,能约束部下。”
其他人也都终于放松下来,瘫坐在地上,有人后怕地拍着大腿:“吓死我了!还以为这次要遭殃了!这个将军真是个好人!”“是啊!一丝一毫的东西都没拿我们的!”
没时间再感慨,陈将军他们绕路去堵截共济会,林呈真心希望他能赢。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离开这里。
林呈转过身,对着众人道:“别耽搁了,赶紧收拾东西赶路!天黑前,一定要走出郾城县!”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车轮滚滚,脚步声杂沓,朝着前方的路,继续走去。
出了郾城县境,便踏入了叶县境内。
这里多是丘陵地带,地势渐渐起伏起来。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下停下,准备歇息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