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的汉子们连忙应着,有的去叫大夫,有的去将刘二柱抬起来送回去。
有人摸了摸头,小声道:“这里烧着大火,换了衣服正好烤火,药也能在这儿煎,二柱家那边没生火。”
林呈瞪了他一眼“这里都是人,怎么换衣服,你们这么吵,病人怎么休息,赶紧抬回去别耽误!”
众人立即照做,不敢再多说。
林呈这才转向那对救人的父子,语气缓和下来:“两位请坐。身上都湿透了吧,先烤烤火,喝口姜汤去去寒。”
父子俩连忙摆手,年轻些的男子道:“我们身上都是湿的,就不坐了,免得弄脏了。”
他看着林呈,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
林呈见状,直截了当地道:“你们救了刘二柱,这份情我们记着。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能帮的,我定然帮。”
老头上前一步,指着刘二柱的方向,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家小孙子得了怪病,我们本是去县城请大夫,可却没请着,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刘二柱,他说他认识大夫,只要我们能把他送回来,就让大夫也给我们家娃看看。”
原来,刘二柱是失足摔下山坡,幸好被一棵大树接住,才没摔死,只是被困在树上动弹不得。
恰逢这对父子路过,他便喊住两人求搭救。
父子听他说能请动大夫,当即爬上树把刘二柱救了下来,冒雨送了过来。
起初见营地里人多,他们还不敢靠近,是刘二柱一再保证都是好人,两人才壮着胆子过来,此刻见林呈等人并无恶意,才敢说出实情。
林呈闻言,点了点头:“你们家孩子在哪里?带来给大夫看看。”
老头面露难色:“孩子在家,下雨山路滑,不方便走路,能不能请大夫去家里看病?”
林呈道,“这样吧,等雨停后,让大夫随你们走一趟。”
父子俩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林呈对两人道“你们先烤烤火,喝碗姜汤,等天亮些,我让人送你们回去,大夫会跟你们一块走。”
父子俩便留了下来。
林呈让人给他们端来姜汤和两个白面饼子,两人拿着饼子连声道谢:“不用给白面饼子,我们吃野菜团子就好。”
“拿着吧。” 林呈摆了摆手,坐下跟他们闲聊起来,“今年年景怎么样?我看这山上的草木有些奇怪。”
老头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年景本来是好的,收成还算过得去,可秋收的时候来了蝗虫,把地里的粮食啃了不少,你说山上的奇怪是吧,那都是被蝗虫吃的。”
吃着热乎乎的白面饼子,老头打开话匣子“蝗虫来的时候,有些人粮食还没收完,那些收得晚的粮食,全都被蝗虫给吃了。
交了税后,家家户户都余量不足,只能往山里想办法,挖坑下套逮点山货换粮食。这山上的坑穴都是村里人挖的,你们外地人还是少往深处去,保不住就掉进去了。”
一旁烤火的人忍不住笑了:“哈哈哈,老人家,您提醒得太晚了!我们傍晚的时候进山捡柴,就有人掉进坑里,摔得满身是伤,现在还躺着不能动呢。”
哈哈哈哈,其他人也哈哈大笑。
老头眉间川字纹都舒展了些,有些尴尬的道“这家里没吃的,只能往山上想法子,到处都是坑和陷阱,你们注意些。”
林呈继续问“我从郾城那边过来,那边倒是没见蝗虫。怎么单单你们这里遭了殃?”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附近的几个村子,县城都遭了灾”老汉道。
火堆噼啪作响,火焰随着不时掠过的夜风摇摆不定,烟雾也跟着四下乱飘,有些呛人。
林呈把坐着的小凳往后挪了挪。
林呈挪了挪凳子,离火堆远了些。
夜深后,气温越来越低,有人从兜里掏出一把黄豆,扔进火里烤着,不多时便传出焦香。将烤得黑糊糊的黄豆扒出来,吹掉灰尘,众人分着吃,嘎嘣脆响。
林呈摆了摆手:“我不吃,你们吃吧,我先去歇着。等两位老乡衣服干了,送他们回去。”。
安排人稍后送石家父子回去,又让人去告诉大夫一声,安排好这些,林呈回到自家棚子里继续睡觉。
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雨后蚊虫少了许多,被窝里不冷不热,睡得格外舒服。
林呈醒来时天光大亮,家人连早饭都吃过了。
林呈问“怎的没叫我起来?”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喉咙也有点疼。
张秀儿道“我看你有些发热,就没叫你起来,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我给你熬点药吃?”
林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没发烧。
他抓住小儿子林世钧,额头对准他的额头感受了一下温度,差不多。
放下咯咯笑着,还要和他玩额头碰额头游戏的小儿子,林呈对妻子笑道“我没事,没有不舒服,也没有发热,你去忙吧。”
张秀儿将留给林呈的饭端给他,牵着小儿子收拾东西去了。
林呈吃完出了棚子,得知郑甲兄弟带着人后半夜平安返回。
林有大夫已经跟着石家父子去石家村看病了,有五个人跟着去保护。
去看病的人没回来,林呈他们也没办法走。
林呈无事,就在营地周围转了转,没再进山。
家里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像串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林呈回头笑问:“跟着我做什么?我身上可没吃的。”
“爹,去摘枸杞!”林妩仰着小脸,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林呈,她喜欢吃枸杞。
“爹,去抓鸟!烤着吃!”林世泰更惦记鸟。
其他孩子也跟着嚷嚷:“抓鸟!抓鸟!”
林竹跟着附和:“叔爷爷,抓鸟!”
林世贤、林开智、林世钧几个小的也跟着大的起哄,吵着要抓鸟。
林呈先告诉女儿这里没有枸杞“这地方枸杞早让人摘光或者让鸟吃光了。”
然后无奈的对吵吵闹闹的几个道“好好好,去抓鸟。你们去找找,哪里有鸟再来喊我抓。”
孩子们欢呼起来,四散跑开寻找鸟儿多的地方。
林呈叮嘱“你们别走远了,若是被拐子拐走可就回不来了。”
“知道啦!” 孩子们敷衍地应着。
没一会儿,就有孩子高声喊:“爹!这里有好多鸟!”
林呈走过去一看,只见两座山中间的山坳里,有几片开垦出来的坪地,看样子先前种过粮食,如今早已收割干净,地里光秃秃的,却有一群鸟儿在地上蹦跳,不时低头啄食。
林呈走近些,看到地里似乎有零星的绿色,他以为是刚长出来的野菜,走近了才发现,地里冒出来的不到一根手指长的嫩绿 是野葱。
蹲下身拔起一株,叶片细长形似韭菜,根部是个小蒜头似,凑近闻了闻,有一股辛香气。
“这是野葱,炒着吃或者做炒肉都好吃。”他回头对孩子们说,“你们来挖这个吧,带回去炒肉。”
有肉吃,孩子们也不惦记抓鸟了,欢呼着拥上来,用小棍或直接用手,嘻嘻哈哈地开始挖野葱。
林呈走到鸟儿聚集最多的地方。
鸟群早在他们一群人靠近的时候就飞走了,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地面。
林呈仔细看它们刚才啄食的地方,泥土表面有些细小的孔洞。
他拨开一层浮土,发现表面被一层淡黄色的、膜状的东西封住,排列得很紧密。
他用木棍撬出一个,放在脚边用石块砸开。
土块碎裂,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米粒大小、乳白色的卵粒,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这是蝗虫卵!
林呈压下心底的震惊又换了几处地方挖掘,不多时,又挖到类似的卵块。
这些卵块挺多,卵很密,明年这里可能会爆发更严重的蝗灾!
他站起身,望着这片看似平静、实则埋藏着灾祸的土地,脸色凝重。
必须提醒一下这里的人,这一片认识的人,就是搭救刘二柱的石家父子,林呈打算去告诉他们。
“走了,回去了!”他招呼还在兴高采烈挖野葱的孩子们。
孩子们抱着或多或少的野葱,叽叽喳喳跟着他回到营地。
一回去,林呈立刻找到林世福:“林有他们还没回来?”
“没有。”林世福摇头。
林呈眉头紧锁:“叫上郑甲郑乙兄弟,再点几个身手好的,带上家伙,随我去石家村看看。别是出了什么事。”
正好将蝗虫卵的事告诉石家村的人,顺便将林有他们接回来,看个病而已,这么久还没回来,莫不是出事了?
很快,郑甲郑乙等八个精壮汉子集结完毕。
林呈让他们两人合乘一匹马,一行人朝着石家村方向疾驰而去。
石家村距离他们昨夜扎营的地方约有七八里路,雨后路难行,但骑马还是比步行快得多。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山坳里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约有几十户人家,这便是石家村了。
一进村子,林呈就明白林有他们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