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呈还想再问问镇上情况,山里却再没了回音,连砍柴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的应答只是错觉。
“这老乡怎的如此古怪?”
林呈道:“老乡不愿多说。咱们直接去旧县镇看看,若是镇上排外,或是有官兵乡勇驻守,就得提前打算。”
到了旧县镇,镇子比预想中更显萧条。
夯土城墙斑驳破损,镇内街巷冷清,多数铺面紧闭,门板上落满灰尘。
连粮铺门口也贴着“米粮告罄”的字条。
所见房屋,大门几乎全都紧闭。
林呈寻了一户门口堆着新鲜柴火的人家,上前敲门:“请问有人吗?我们想问个路,若能告知,必有酬谢。”
喊了好几遍,才有一个老头将门拉开一条缝。
见是几个陌生汉子,他眼神警惕,立刻就要关门。
林呈连忙隔着门板道:“老人家,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想往南阳府去,不知前面路况如何?路上可有官兵驻守?”
老头犹豫片刻,隔着门缝低声道:“今年遭了蝗灾,收成不好,有门路的人家都走了,只剩下我们这些走不动的老骨头守着。往前走是保安镇,和这儿差不多,也荒得很。”
他顿了顿,又道,“再往南就是博望镇,那地方不一样。是宛襄古道上的大驿站,陈大将军的家乡,也是他封侯的地方,如今有官兵驻守。那边今年没遭灾,镇上商旅多,比一般县城还热闹,我们这儿不少人都往那边讨生活去了。”
“好了,我知道的我都说了,你说的酬谢呢?”
林呈问道:“老乡,你是要钱还是要粮?”
老头想都没想:“要粮食!”
林呈几人将身上带的杂粮饼子从门缝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饼子,紧紧揣在怀里,不等林呈再问,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从镇上出来,林呈几人立即往回赶,带着队伍来到镇外,并未停留,直接朝着保安镇方向继续前进。
天黑时分,他们抵达了保安镇。
这里情况与旧县镇差不多。
他们寻了些无人居住的空屋借宿,好歹能遮风挡雨,还有现成的土灶和残留的柴火可用,比野外扎营强上许多。
林呈又设法找镇上的老人打听了一番博望镇的具体情况。
当晚,他便召集族长族老,自家老爹、林世福、郑甲、吴冬山等主事人商议。
“明天就能到博望镇了。那地方有官兵驻守,又是商旅要道,盘查极严。我们这么多人,车马粮草显眼,想过关恐怕不易。”
林呈神色凝重,“我打听到,如今的守备姓陈,是陈大将军的远亲,此人贪财好利是出了名的。过往行人,没少被他扒层皮。”
林老头道:“咱们一路也过了不少关卡,给些银钱打点便是。”
最难过的山海关,靠着陈家姐妹帮忙也过了,没道理一个小镇过不去。
其他人也是这个想法,觉得无非是破财消灾。
林呈神色凝重地摇头:“博望镇不一样。那里是陈大将军的家乡,常年有军队驻守,盘查本就极严。加上陈守备贪财好利,咱们恐怕不能像以前一样轻松过了”。
现在大家手里的粮食多很显眼,再加上没有其他流民做掩护。
林海急了:“那咱们绕路?”
“绕不了。”林呈摊开简陋的地图,“往东是山地,山路纵横,咱们这么多车马根本过不去;往西要绕一大圈,得多走七八天,还要经过南阳府城,那里也是陈大将军辖地,情况未必更好。”
屋里一阵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林呈深吸一口气:“既然躲不过,就得想法子,尽量少损失。”
“你说。”众人看向他。
“咱们人多,车马粮草显眼,容易引人觊觎。官兵搜查,主要盯的就是粮食、牲口这些大宗物资。银钱细软,若是藏得好,他们未必能搜得彻底。”
林呈环视众人,“若是大家担心随身银钱被搜走,可以暂时交由我统一保管。我自有办法瞒过搜查。等过了关卡,再按数退还。”
“至于粮草和牲口,目标太大,没法隐藏,只能见机行事,尽量保住一部分。”
林老头面露担忧,对着林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揽下这差事,压低声音道:“老三,你知道大家的银钱加起来有多少吗?光是咱们自家的银钱就有上千两,装了满满一个罐子,我天天都放在枕头边上才放心。这一千多人的队伍,就算只有小部分人愿意把银钱交给你保管,数额也不小,目标太大,你怎么瞒得过官兵的搜查?一旦被发现,咱们所有人的家底就全没了。”
林呈自然不能告诉老爹自己有穿越带来的空间,只能对着他郑重点头:“爹,我自有办法瞒过官兵搜查,你们尽管放心。银钱是咱们最后的底气,若是连这点钱都被搜走,以后咱们靠什么安家立足?
众人见他说得笃定,又想到他一向稳妥,且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陆续点头同意。
接下来,又商量了些应对盘查、隐藏物资的具体法子,比如用锅底灰、黄泥涂抹脸颈伪装成更落魄的流民,将细粮藏入粗粮袋底,刀斧器械拆解隐藏等等。
直到深夜,众人才各自散去准备。
次日清晨,林呈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说明了情况:“前面博望镇有官兵驻守,盘查极严若担心银钱细软被搜走,可交给我暂时保管,过了关立刻按数退还!”
除了银钱,整个队伍也被重新编组,分为五队,分别由林呈、林世福、郑甲、林小栓、吴冬山带领。
大部分人用锅底灰、黄泥混合草汁涂抹裸露的皮肤,伪装成更凄惨的逃难模样。
有牲口车马的人家则稍作整理,只穿破旧麻衣,头发弄乱,以免显得过于突兀却又不合常理。
细粮被藏进粗粮袋底,铺上棉被茅草,再压上几袋粗粮,最后挂上锅碗瓢盆,用麻绳紧紧捆扎。
除了林呈这一队,其他几支队伍走在最前面的,都安排家境最显困窘的人家。
武器也需要遮掩:柴刀、镰刀绑在车底,刃口涂泥;长枪拆解,枪头裹入草席,杆身充作拄棍。
一番忙碌,半个时辰过去,队伍已大变样。
陆续有人将装着银钱的布袋交给林呈。
林世安拿着纸笔,一一登记姓名与数额。
最后清点,竟有上千两之,大多来自林氏族人,出于对林呈的信任,不少人将全部家底都托付了过来。
林呈将收来的银钱装进一个罐子里,搬上自家一辆马车,趁着无人注意,意念一动,悉数收入空间之中。
随后,他带着以林氏族人为主的第一队,率先出发。
博望镇作为南阳府三大驿站之一,果然气象不同。
土城墙高大完整,城门设双层吊桥,城楼上“南阳卫”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朱红大门紧闭,门前拴着十余匹驿马,身穿号服的驿卒与持枪巡逻的官兵往来穿梭,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靠近的行人。
林呈这一队车马不少,刚一靠近,便被官兵盯上了。
这年头,有一辆马车都算不上穷人,更何况林呈这队人带着好几辆马车,还有不少牛车。
官兵们的目光如同钩子,牢牢锁在拉车的牲口和堆满的行李上。
到了关卡前,林呈上前交涉,自称是辞官南下的商人,带了些粮食前往南阳贩卖。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乜斜着眼,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后头的车队,嗤笑道:“辞官经商?我看你这马倒是不错,膘肥体壮,不像是中原马种,倒像是北边来的……该不会是金人的奸细吧?”
旁边几个兵卒立刻鼓噪起来:“对!看着就不像好人!”
“拿下细细审问!”
林呈心下一沉,知道这是索贿的由头,却也只得按下火气,赔着笑脸递上自己的路引和一份伪造的官身文书,同时巧妙地将一锭约莫五两的银子塞进对方手中:“军爷说笑了,在下世代耕读,这是路引文书,还请军爷明察。”
那军官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装模作样扫了几眼文书,便挥手道:“是不是奸细,查过才知道!来人,给我仔细搜!”
一群兵卒如狼似虎般涌上来,开始翻箱倒柜。
他们动作粗暴,将行李物品胡乱扔在地上,对粮袋更是格外“关照”,用枪头捅破检查,看到粮食便眼睛放光。
林呈知道今天不能善了,见那军官走到一旁阴凉处观望,便跟了过去,又掏出两锭更大的银子,低声道:“军爷辛苦。一点心意,给兄弟们打点酒喝。久闻陈大将军威名,治军严明,保境安民。我等逃难之人,身无长物,只有些许粮食牲口糊口。愿献上两匹马、一头牛,外加两千斤粮食,略表心意,还望军爷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
那军官眯着眼,盯着林呈,似乎在掂量。
林呈见状,语气微沉,补充道:“若军爷实在不肯通融,在下也只能带着大伙儿,去南阳府寻陈大将军说道说道了。陈某自小读书科举,也认得几个字,会写状纸。想来陈大将军,应是不知有人在此设卡,专事搜刮逃难百姓吧?”
军官神情一阵变换。
他们这些人确实是背着陈大将军干这些搜刮的勾当,平日里也多是搜刮外乡人 ,这些人就算受了委屈,也没法跑到陈大将军跟前告状,就算告了,也有陈守备这个亲戚顶着。
可眼下林呈态度强硬,还敢提去找陈大将军,他心里有了顾虑。
况且既然已经上交了好处,也没必要将人逼的太狠,不如见好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