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军官忽地咧嘴一笑,拍了拍林呈肩膀:“看你说的哪里话。既然查过是良民,我们自当放行。你说的那点‘心意’,我就代兄弟们谢过了。”
两人回到关卡前,林呈这边的车队已被翻得一片狼藉,兵卒们怀里、腰间都鼓鼓囊囊,显然顺手摸走了不少东西。
“行了,都住手!”军官喝道,“查清楚了,不是奸细,是逃难的良民。放他们过去!”
兵卒们这才意犹未尽地停手。
林呈让人将承诺的两匹马、一头牛牵过去,又抬出整整二十袋粮食。
沉重的门缓缓拉开一道缝,仅容车马勉强通过。
林呈带着队伍,在官兵或贪婪或戏谑的目光注视下,艰难的穿过了那道狭缝。
走出半里地,远离了官兵的视线,队伍里压抑许久的哭声、骂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天杀的!我缝在破棉袄夹层里的三两银子被摸走了!”
“我藏在擀面杖里的碎银也没了,攒了大半年才攒下的,呜呜呜……”
“还有我家的兔皮袄子,也给他们抢了!这些挨千刀的,啥都要,也不怕撑死!”
“我的鞋子都被摸走了!”
怨愤的声浪此起彼伏。
好在林氏族人的大部分银钱已由林呈集中保管,被搜刮走的多是随身零散和隐藏不深的财物。
族中几位老人安慰了几句后,大家也认命接受了现实。
林呈寻了一处远离官道的林边空地歇脚,将之前装银钱的空陶罐搬下车,当着众人的面,故意装作从罐子里逐一把银钱取出,对照着林世安记的账本,一分不少地还给各家。
林老头看着银钱从罐子里倒出,长长松了口气,拍着林呈的肩膀叹道:“那些官兵搜得那般仔细,我还以为连这罐子都要被搬走,多亏你藏得严实,还是老三运气好。”
林呈笑了笑,随口应道:“确实是运气好。”
银钱返还完毕,林呈也当众公布了此次过关付出的实打实的代价:两千斤粮食,两匹马,一头牛,外加打点军官的六十两现银。
这些损失自然不能由林呈一家承担。
老族长站出来提出来按户均摊。
三四十户人家,每户出了几两银子,几斗粮,当场凑齐交给了林呈。
林呈坦然收下,这是为全队过关付出的,没有自家出的道理。
这边刚料理清楚,林世福带领的第二队也来了。
众人立刻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还顺利吗?”
得知他们不仅被搜刮走几百斤粮食,还有几头牲口被官兵以 “疑似病畜” 为由强行扣下,另有几户人家的私藏银钱被搜出,一时间,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紧接着,吴冬山、林小栓带领的第三、第四队也先后抵达,遭遇也差不多,损失了数量不等的粮袋和少量牲口,藏在各处的钱更是损失惨重。
他们大多是自己拿钱,没有让林呈帮忙保管的。
藏钱的地方不过那么几处,守关的人经验丰富,眼睛毒着呢,好几户人家里的银钱全部被摸了去,这会儿哭的死去活来。
甚至有老婆婆在地上打滚哭嚎,说没法活下去了。
最后赶到的是郑甲、郑乙兄弟一队,两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连腰间的柴刀都没了,模样狼狈不堪。
原来方才过关时,有个官兵故意推倒了队伍里的老婆婆,郑甲兄弟看不过去,忍不住说了几句公道话,反倒激怒了那官兵。
对方当场对二人拳打脚踢,还扬言说要把他们拉去充军,把他们队里的东西翻得底朝天。
多亏后来有小兵来报,说有紧急军务找那官兵头领,头领匆忙离去,二人才能顺利过关,否则后果不敢多想。
林呈让人给郑甲兄弟清洗伤口、简单敷药。
看着众人脸上的愤懑,还有人凑在一起说要 “找那些官兵算账”。
林呈不得不站出来提醒:“民不与官斗,今天这气咱们只能忍着。幸好所有人都顺利过来了,损失的东西,到时候再慢慢挣回来。
都收拾收拾,尽快离开这里,别再出其他事。”
众人强压悲愤,开始忙碌。
上交的马是林呈家的,损失了两匹拉车的马,多出来的行李物资顿时无处安置。
林小栓家主动在牛车上腾出些空位,李大根那边也匀出地方放了一些粮食。
族长也将自家东西归拢了一下,空出了一辆手推车给了林呈。
林呈将剩余的杂物被褥、锅碗瓢盆紧紧捆扎在推车上。
张秀儿和张惠兰只能下车步行,背上还各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袱。
林妩牵着林世钧跟在娘后面,林世泰和林世贤两个就与林呈走在一块。
两架马车的车厢和车架虽然是木料造的,可修修补补多次,上面用了不少铁件加固,就这么丢弃实在可惜。
林老头舍不得,琢磨了一会儿,寻到队伍里那几个之前在空镇收留的、几乎没什么行李的两户人家。
林老头指着拆散的车厢部件,“家里马没了,这些东西你们要是能帮忙扛着,一天给十五文工钱,干不干?”
那些人当然愿意,眼睛发亮的点头,随后试探道:“工钱……能不能换成粮食?一天给两斤粗粮就成!”
“成!”林老头爽快答应,“就按你说的。来,先把这十斤粮食拿去,算是定钱。”
他当场称了粮食递过去。
那几人咧开嘴笑着道谢,立刻动手,将拆解开来木头用麻袋装,或用草绳捆起来,奋力扛上肩头。
别看他们平日走路都颤巍,此刻扛着几十斤重的木件走得飞快。
清点完人数,确认无人掉队,队伍再次启程。
林呈还是头一回推千斤重的推车,起初倒不觉得吃力,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觉手臂发酸、肩膀发沉,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浸透了里衣。
林老头回头看见儿子脸色发白,心疼不已,连忙对赶牛车的大儿子喊道:“老大!快去跟你三弟换换!让他上车歇口气!”
如今家里只剩自己赶的马车和老大林山赶的牛车,几个孙儿也各自挑着担子、推着车,腾不出手帮忙,只能让老大帮忙了。
林山应了一声,停住牛车,跑过来接过林呈手中的车把。
林呈也没逞强,将背带卸下时,肩膀火辣辣地疼。
他爬上马车,坐在车辕边,这才有空仔细打量周围。
这博望镇不愧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繁华重镇。
他们虽然没有进镇,只是沿着镇外道路前行,但路上往来行人稠密。
挑担的货郎、赶着驴驮的小贩、风尘仆仆的行人,络绎不绝。
与之前路上遇见本地人便避之唯恐不及的情形不同,这里不少人会好奇地打量他们这支庞大的队伍,甚至有人主动凑上来搭话:
“你们打什么地方过来的?是做买卖的吗?我给你们介绍个中人吧,买卖东西、找住处都方便!”
“做啥买卖的?要不要找中人?我认识镇上行栈的管事!”
更多的是提着篮子的妇人和半大孩子,围着队伍兜售吃食:“锅盔要不要?刚出炉的热锅盔,香得很!”
一个妇人经不住孩子撒娇问:“锅盔怎么卖?来一个”
“好咧,四个铜钱一个!您拿好,小心烫。”
妇人一边嘟囔 “太贵了”,一边不情愿地掏出铜钱。
孩子接过锅盔,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眯着眼,满脸幸福地向周围小伙伴炫耀。
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缠着父母要买。
不一会儿,那一篮锅盔便卖了个精光。
其他小贩见状,一窝蜂的朝队伍挤来。
“杂粮饼!顶饿的杂粮饼!”
“脆梨!自家树上摘的脆梨!便宜卖了!”
“腌香菜、酸野葱!下饭一绝!”
“咸鸭蛋!流油的咸鸭蛋!”
林呈见队伍都被冲击的有些乱,干脆让大家停下来休息,对着众人道:“大家趁这会儿功夫,把要采买的东西都买好,咱们吃饱喝足再走。”
他划了一块空地让商贩集中售卖,不许外人随意进入队伍,又让李大根、林世福留下来维持秩序。
随后对林老头道:“爹,我去镇上一趟,买两匹马回来,实在不行买牛或骡子也行 , 这么多东西靠推太费劲,秀儿她们走路也遭罪,没必要硬扛。”
他本打算到下一个城镇再买,可眼下过了博望关,没地痞流寇骚扰商贩云集,治安也还算安稳,倒不用担心有麻烦,不如就近买了省力。
林老头点点头,又有些顾虑:“早晚都要买的,就是买牲口要经官牙立契,会不会有麻烦?”
林老头不知道买马是什么个规矩,可外乡人买耕牛,在他的印象中是行不通的。
林呈道:“不碍事,多花点钱打点能办成。”
林老头道“那就去吧。”
随后,林呈便和林山一起,喊了几个想采买物资的汉子,又带上了族长家的小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