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交的那一头牛是族长家的,他家也想再买一头,就让小孙子林闯跟着林呈一块去。
几人空手进了镇,问清牛马交易市场的地址,便径直赶了过去。
镇东南角的牲口市。
还未走近,一股浓烈的牲畜粪尿和草料混合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市场里很热闹,牛哞马嘶人来人往。
卖牛的有好几处,林呈他们转了两圈,问了价钱,心里便凉了半截。
价钱高得离谱:没成年的牛犊要十五两一头,老牛也要十二两,稍微壮实些的壮牛,叫价直接到十八至二十两。
林山当场就拉着林呈走:“太贵了,咱们去别处看看,实在不行就不买了,雇几个人帮忙推车也行,大缸他爹娘、小花爷爷他们都缺粮,给点粮食就能帮忙,犯不着花这么多银钱买两头牛。”
其余跟着来的汉子也纷纷劝说:“是啊,这价钱太离谱了,往年壮牛也就十两出头!”
林闯也耷拉着脑袋:“我不买牛了,这么贵,买回去爷爷非得打死我不可。”
林呈见状便顺势点头,找摊主问清了马市的位置,牛太贵不买了,还是去看看马吧。
他们走到卖马的区域,棚子里拴着十来匹马,大多毛色杂乱,精神不振,个头也比之前上交的那两匹差了一截。林山指着一匹相对精神的枣红马问摊主:“这马怎么卖?”
那蹲在棚边剔牙的汉子斜眼看了看,漫不经心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
“三十两?”林山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摇头,拉着林呈就要走。
林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随口还价:“十五两卖不卖?不卖我们就走。”
那汉子顿时跳了起来,指着他们骂道:“十五两?你打发叫花子呢!我这些马都是能跑百里的好马,你瞅瞅这精神头!十五两想牵走,做梦!买不起就别来捣乱,穷酸样还想买马!”
林呈脸色一沉,林山和其他人更是气得拳头握紧。
若不是在人来人往的闹市,早就打上去了。
林呈轻声道“走吧。”
和这种市井泼皮计较,赢了也没意义。
他冷冷看了那汉子一眼,带着众人转身就走,身后嚣张的骂声还没停。
几人憋着一肚子气走出牲口市,就被一个瘦小的瘸腿独眼汉子拦住了去路。
那汉子搓着手,嘿嘿笑道“几位是不是想买马?”
林呈戒备地打量他:“你是谁?”
独眼汉子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我这儿有两匹好马,价钱公道,不用经过官牙立契,付了钱就能直接牵走。文书我都备齐了,保真!”
林呈心中一动,狐疑地看着他:“你有马?”
这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有马的人家。
独眼汉子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当即拍着胸表示“我大舅家的孙子在当差,这马是驿站淘汰下来的,有变卖文凭,我都给你们打点好了,只要你拿钱出来,马立即可以牵走。”
林呈问“马在哪里,我先看看。”
“跟我来。”独眼汉子左右张望一下,示意他们跟上。
林呈几人都是壮汉,也不怕他耍花样,便跟着独眼汉子拐进了一条窄巷。
走到巷尾的小院门口,独眼汉子推开一扇虚掩的破旧木门,探头进去看了看,才转身招呼:“进来吧,马就在院里。”
林呈让两个同来的汉子守在门口,自己和其他人跟着走了进去。
小院狭窄,地上堆着些破烂杂物,墙角拴着两匹马。
独眼汉子指着两匹马得意道:“我亲戚他们今天截了一头‘肥羊’,缴了两匹好马,这两匹马用不上了,就拿出来卖,我是帮忙卖马的,就赚个辛苦钱。”
林呈心里一动,试探着问:“你的那个亲戚,就是你舅家孙子,是不是在博望关值守的官兵?”
独眼汉子昂着头挺胸:“可不是嘛!就是他给我的变卖文凭,保准合法!”
林呈嘴角抽了抽 , 好家伙,敢情这两匹马,竟是官兵从自己这儿搜刮走骏马后,淘汰下来的旧马,转头就拿来卖,这是逮着自己薅了两次。
他们这里说这话讲价。
林山几人已经去看马了,两匹马一匹黑,一匹黄,毛色虽不算油亮,但骨架匀称,四肢有力,看牙口都也不是老马,比不上自家被搜刮走的马,但比市场上的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
“马不错,”林山低声对林呈道,“没病,拉车够了。”
林呈转向那独眼汉子:“两匹一起,二十八两,卖不卖?现钱。”
独眼汉子眼珠转了转,做出肉疼的表情:“不行,你这价钱太低了,你们刚刚看的那些马都要三十两,我这马比那些马好吧?我也不多要,就三十两一匹怎么样?”
林呈问道“这马是战马,你不敢带去市场上卖,当地人也不敢买,所以才找我们外乡人买吧?”
独眼汉子语塞。
被林呈说中了。
林呈道“我是路过的,一旦走了,永远不会再来,你放心将马买给我,二十八两,我现在就付钱。”
“成交!”他倒也爽快,当即从怀里掏出两张盖着红印、略显陈旧的文书,递给林呈。
林呈接过细看,文书抬头是“南阳卫博望驿淘汰驿马变卖文凭”,上面写明马匹毛色、年龄、淘汰缘由(“不堪驰递”),并有驿丞和相关吏员的签字画押,日期就是今日。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钱货两清,马你们牵走,文书收好。”
牵着马出了小巷,回到稍显热闹的街道,林呈让同来的几人分散开去采买各自要买的东西,约定半个时辰后在镇口汇合。
不多时,众人采买完毕,牵着新得的两匹马快步返回营地。
见林呈他们这么快就牵着两匹马回来,家里人欢喜围上来看。
林老头围着马转了几圈,摸摸骨架,看看牙口,最后满意地点头“二十八两两匹,没亏!”
一家人一起动手,将之前拆卸下来的马车厢和车架重新组装起来。
马买回来了,之前请人扛车厢车架的差事自然也就不需要了。
林老头找到那几个收了定粮的老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明情况:“对不住,家里马买回来了,这些就不劳你们再费力气扛了。那十斤粮食,说好是定钱,就不用退回来了,你们留着吃,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别见怪。”
那几人连连摆手,脸上堆满感激的笑容:“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本就是帮忙的活儿,你家既然不用了,我们哪能再要粮食?”
林老头坚持让他们收下。
几人欢欢喜喜的拿着粮食走了。
对此,林呈兄弟几个都没什么意见。
埋头把之前拆解的马车车厢、车架重新组装好,套上马。
起初马儿还有些不习惯,不停扭动身子,抽了两鞭子,它们便乖乖站定,不敢再闹腾。
林呈他们开始往里搬东西。
只有林大嫂脸色不太好看。
等那三人走远后,她开口抱怨:“爹,他们之前借咱家的粮还没还呢,你怎么又白送粮食?咱家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话音未落,林山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闭上你的嘴!爹做事,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家里的钱粮是你赚来的?”
林大嫂被噎得一窒,脸上挂不住,还想分辩:“我……我怎么就不能说了?我也是为家里着想……”
“为家里着想?”林山冷笑一声,声音更冷,“家里的钱粮,哪一样是地里刨出来的?”
在山谷的时候,家里开荒的地不多,家里女人都没怎么下地。
自家这个婆娘,成日里跟人炫耀自家清闲,当他不知道?
平日摆摆长嫂的架子,说老二几句,说老三媳妇几句就算了,他也懒得管。
现在爹做主的事,她也敢不满了?
林山丝毫没留面子“再这么没大没小胡咧咧,别怪我给你没脸!”
林大嫂被丈夫的斥责噎得面红耳赤,尤其听到最后那句,更是又羞又恼。
她看着周围看似低头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妯娌侄媳们,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再也待不住,一跺脚,扭身跑开了,去找平日相熟的妇人诉苦。
她走后,一位辈分高的伯娘悄悄拉过林世福的媳妇姚氏,低声道:“你婆婆这次丢了面子,心里指定不痛快。回头你警醒着点,她没处撒气,怕是又要寻由头折腾你。”
姚氏没少受婆婆的气,即便逃荒路上,婆媳间的暗涌也没停过。
她只是浅浅笑了笑,低声道:“谢谢伯娘提醒。没事的。”
爷爷、公公、还有自己男人都在呢,婆婆不敢太过分的。
最多,也就是让自己多洗几件衣裳,多端几次洗脚水罢了。
这么会儿功夫,林呈他们已经将马车组装好了,套马时,这两匹马显然不太习惯,有些躁动,被林山结实实地抽了几鞭子,才渐渐老实下来。
队伍休整完毕,再次启程。
从博望镇向西南,沿着白河一条已近乎断流的支流岸边,踏上了年代久远的旧驿道。
路面颠簸,尘土飞扬,吹的人睁不开眼。
马也走的东倒西歪,林呈差点没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