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天,林呈一行人到了漯河坡。
这里原是白河一处重要的支流渡口,如今水势极小,宽阔的河床大片裸露着灰白色的卵石,只在中间留下一条蜿蜒的浅溪,水最深的地方也不过齐膝。
当地人来往都是直接蹚水过河,因此渡口那座木桥早已废弃朽坏,横七竖八的烂木头半陷在淤泥里。
林呈他们想过河,也只能涉水渡过这片浅滩。
对于男丁多、人手足的人家,这浅滩不算大麻烦。
壮劳力来回多走几趟,东西便能悉数搬运过去。
可像陈如芳家这样,只有三个年轻女子,却拥有牛车、大几百斤粮食,再加上衣物被褥、锅碗瓢盆等杂七杂八的家当,负担就显得格外沉重了。
傍晚在河滩附近扎营后,陈家姐妹围坐在自家小小的火堆旁,望着远处的河道,愁眉不展。
石榴掰着手指头,一项项数着家当:“大姐,二姐,咱们光是粮食就还有七百多斤,加上那些坛坛罐罐、铺盖衣裳,少说也得上千斤。就算分两次搬,最少也得找五六个人帮忙才成。”
陈如玲拨弄着火堆:“找人帮忙就得花钱。可咱们剩下的现银也不多了。”
她们当初跟着南下,原以为最多半年就能回到家乡,没想到因天气、疫病等缘故,先在村里过冬,又在山谷里一困好几个月,耗时远超预期。
这一路三个女人,赶车、搬运重物、生活......样样不便,常常不得不花钱请人帮忙,再加上日常吃用开销,手里的现银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陈如芳温言安慰道:“别太担心,等到了大些的城镇,我去当点东西,咱们手头就宽裕了。”
陈如玲道“大姐,还是我去当吧,我带出来的东西多。”大姐是逃出来的,身上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
锅里的水开始咕噜咕噜地翻滚,热气顶得锅盖轻轻作响。
石榴拿起锅铲,在锅里缓缓搅动。等粥熬得浓稠了,她从布袋里小心摸出两块拇指大小的、黑褐色的土红糖,放进粥里。
红糖渐渐化开,将一锅杂粮粥染上了诱人的深色,甜香的香气飘散开来。
石榴盛了三碗粥,递到姐姐们手里,姐妹三个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粥很浓稠,因为加了糖,入口格外香甜温暖。
陈如玲小口喝完,看了看姐姐,试探着轻声道:“大姐,这粥熬得真好,要不,给林二哥家送过去?上次人还送了豆汁和豆腐呢。”
林海对大姐的心思,她们几姐妹都知道。
陈如芳点了点头:“是该还了人情。石榴,你盛一碗送过去,就说送给老爷子,感谢他一路上的照应。”
这样既还了人情,又不会落人口实。
“好嘞。”石榴应下,麻利地将锅里剩下的粥全部盛进一个大陶碗里,满满当当。
她刚端起碗站起身,眼风一扫,脸色变了,赶紧转身将碗藏到身后的行李堆里,用旧布盖住。
陈如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也蹙了起来,低声道:“她们怎么又来了?”
只见三个妇人正有说有笑地径直朝她们的火堆走来。
领头的是“大包”的娘,另两个也是平日对她们姐妹“格外关照”的妇人。
三人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眼神在火堆和锅灶间扫来扫去。
“哟,如芳,你们吃饭呢,闻着可真香,又做什么好吃的了?”大包娘一点也不见外,一屁股就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坐下,另两个妇人也挨着坐下,眼睛直往锅里瞟。
一个脸上有几点麻子的妇人更是直接拿起锅边的木铲,凑到鼻尖闻了闻,啧啧道:“这粥咋还有股甜丝丝的味道?”
说罢,伸出舌头舔了舔铲子上残留的粥渍,眼睛一亮,“哟!还真是甜的,放了红糖吧?”
她眼珠一转,伸手就要去端那口还温热的铁锅,“反正你们也吃完了,这锅我帮你们涮洗吧,。”
陈如芳拒绝:“不劳烦嫂子了,我们自己会洗。石榴,把锅端去洗了。”
石榴应声上前要拿锅,那麻脸妇人却一把按住锅耳,笑道:“瞧你们姐妹这日子过的,锅里还有这么多粥就不要了?多浪费啊!
你们不要,正好给我甜甜嘴。”
说着
自顾自从旁边水桶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又添了把柴火,用锅铲将锅壁锅底仔仔细细刮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野菜杂粮饼子,掰碎了扔进去一起煮。
不多时,便捣鼓出黏糊糊一大碗,美滋滋地吃了起来,咂嘴声响亮。
跟她同来的另外两个妇人看得眼热,咽了咽口水。
见这“好姐妹”丝毫没有分享的意思,便把那股酸劲儿转向了陈家姐妹。
另一个颧骨高高的妇人撇着嘴道:“要我说啊,你们姐妹还是年轻,不会过日子。手里有几个钱,就紧着好吃的买。红糖多金贵的东西,就这么放粥里吃了?
这钱要是都花在吃穿上,以后的日子可咋办?没嫁妆,又没娘家兄弟撑腰,到了婆家,还不得由着人搓圆捏扁?手里多留点银钱,到时候腰杆子才能挺直不是?”
话里话外是酸溜溜的指责和嫉妒。
陈如芳姐妹几个早在她们不请自来时心里就已经很不高兴了,现在见她们吃了还要说嘴,更是怒火中烧。
陈如芳再也按捺不住,冷下脸打断道:“几位嫂子找我们姐妹,是有什么事吗?天不早了,我们还要收拾歇息,就不多留几位说话了。”
三个妇人脸色一僵。
想起正事,赶紧把最后一口粥咽下,拍了下肚子,换上笑脸:“瞧我,光顾着吃差点把正事忘了。是这样,听说明儿要过浅滩,你们姐妹东西多,肯定不方便。嫂子跟你们商量下,明天让我家那口子,还有这两位嫂子当家的,来帮你们搬东西吧!
工钱嘛,就按上次的价,三十文一次,怎么样?保管给你们搬得妥妥帖帖,一样不落!”
另外两个妇人也连忙帮腔:“对对,我当家的也说了,明天先紧着帮你们几个姑娘搬。”
陈如玲语气生硬:“不劳烦几位了!我们已经找好了人帮忙!”
再不坚决拒绝,这些人只会更加得寸进尺。
她们姐妹不是傻子。
起初需要帮忙时,队伍里不少的年轻后生来帮忙,却被一些长舌妇人背地里编排闲话。
她们为了避嫌,每次请人帮忙都坚持当场付清工钱,从来不拖欠。
可这样一来,反倒让某些人眼红。
以眼前这几位为首的妇人,便开始明里暗里挤兑那些想来帮忙的年轻人,转而推出自家男人,美其名曰“帮忙”。
起初只收十文钱,后来见姐妹三人很好说话,便一次次加价,现在张口就要三十文一次!
这还不算,帮忙时还常常“顺手”牵走些家里的东西。
三姐妹自觉寄人篱下,靠着林氏族人的保护,才能一路安稳走到这里,不好太过计较,就算发现东西被拿走了,想着都是不值钱的,也是快到了家乡了,以后一辈子再也不见,也没有当面拆穿。
可这些人却得寸进尺,还想强行来帮忙,陈如玲再也不想忍了,索性直接撕破了脸。
一听陈如玲说找了别人,三个妇人脸上的假笑瞬间垮掉。
大包娘拉下脸,盯着陈如玲:“找了谁?不是说好了有事就找我们当家的吗?你们怎么能转头去找别人?”
那麻脸妇人阴阳怪气地接话:“莫不是不想出工钱,想找那些男人白帮忙吧?”
“我就说,有钱就胡花,现在没钱了,就想让人白干活!”
“哼,谁让人家长了张勾人的脸蛋呢!”
“呸!正经姑娘家哪会这样厚脸皮?明明不是我们林家的人,还厚着脸皮分我们的粮食和银子,现在还想让人做白工!真不要脸!”
话说的越来越难听。
陈如芳原本还想让妹妹算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这会儿,听着她们不堪入耳的辱骂,再也不打算继续忍了。
她猛地站起身,对着三个妇人厉声呵斥道:““你们把嘴巴放干净点!我们姐妹行得正坐得直,从没做过半点亏心事!我们哪次请人帮忙没给足工钱?倒是你们——”
她手指着那刚刚吃完粥的麻脸妇人,“嫂子,你男人上次来帮忙,‘借’走了我家两捧豆子、一把新剪刀,一只没还,要不要现在找族长评评理?”
陈如玲则指着大包娘道:“还有你男人林二狗,上次来帮忙后,我家那把刚磨好的菜刀就不见了!有人亲眼看见你们家多出一把一模一样的菜刀!”
石榴叉着腰骂道:“占了便宜还骂人!滚!我们家用不着你们帮忙!”
姐妹三人接连发难,声音不小,立刻引来了附近人的注意,不少人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林二狗家那新菜刀我也瞅见了,瞧着很不错,原来是偷来的!”
“这也太欺负人了!人家三个姑娘家容易吗?”
“快去叫族长来主持公道!”
陈如芳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想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索性就不再忍了,她大声的将这三个妇人和家里的男人,每次来帮忙时 “顺手” 拿走的东西,一一说了出来 。
除了菜刀、剪刀之外,还有针线、木柴、杂粮、布料等小东西,虽然每一样都不值多少钱,可加起来,也算是不少了。
围观的人瞬间哗然,大家都没想到,没想到平时看着老实的人,竟然有这样一面。
趁着帮忙的机会,偷偷拿走别人的东西,还得寸进尺地加价要工钱。
特别是大包娘,她常常被丈夫林二狗殴打,还有不少人同情她,这会儿只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对着她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