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便放他们进去了。
按理说,驿站本是为官员服务,但只要使钱,谁都能进。
里头已有两桌客人,一看便知不是官身——在这世道待久了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是不是官员。
林呈选了其中一桌上去搭话。
这桌都是壮汉,桌上有肉有酒,吃得颇为丰盛,显然不差钱。
林呈猜他们是贩私盐的,先恭维了一番,等对方允他坐下后,便说与诸位一见如故,要请他们添菜,又唤驿卒加了几个肉菜。
这些汉子见林呈两人手无寸铁,也就由他坐了,只是聊的都是场面话,不涉机密。
林呈陪着喝了几杯,借着酒意抱怨道:“不瞒你们说,小弟这回可被那些人坑苦了。明明买了文书,还被他们硬收了不少‘过所费’。这一趟下来,怕是赚不到几个钱了。”
他佯装醉了,大着舌头问:“敢问几位是做何营生的?能否教教小弟,怎么躲过这群吸血虫的搜刮?”
那几人一听林呈提及“过关文书”,便知他也是贩私盐的同行,防备心顿时去了大半。
一个汉子也跟着抱怨:“谁说不是呢!这一层层的刮下来,咱们也就落点辛苦钱。”
林呈顺势道:“这么说,那狗屁通关文书也没啥用?下回我就不买了!”
另一汉子嗤笑道:“你是头一回做这买卖吧?若是没有通关文书,你早被抓去做苦力。想赚大钱,也得看你有没那个命。”
“说起这个,我倒知道有条小路……”有人接话。
“你说的不会是翻山走吧?不行不行!那山里有吃人的大虫不说,一路上保不齐就被山民盗匪劫了,尸骨都剩不下!”
“是啊,那路尽是荒山野岭,顶多带个百十斤货,还不如走官道,虽被刮层皮,但稳妥,赚得也多。”
林呈见缝插针地问:“几位哥哥,小弟是头一回去荆门。不知前方还有几个关卡?哪一个盘剥得最狠?有没有法子能避过去?”
这些人并非去荆门,所知也有限,只告诉了林呈前方还有两个关卡的大致情形,说那些人都是贪财的主。
一顿饭吃完,林呈付了二两银子结账,又向驿卒买了两只鸡,带回营地。
***
营地这边正在做晚饭。
林呈让侄儿将鸡杀了炖上,给全家补补身子。
从白天起,女儿林妩便开始咳嗽、打喷嚏、发烧。
林呈换了身干净衣裳,来到马车里看孩子。
林妩躺在被窝里,不住地吸着鼻子。
张秀儿在一旁拿着帕子给她擦鼻涕,又端着药碗轻声哄道:“乖,把药喝了,喝了就好了。”
林呈进来时,正见女儿缩着脖子往被子里躲,声音因鼻塞而嘶哑:“娘,太苦了,我不想喝……”
小脸红扑扑的藏在被子里,眼睛湿漉漉的,难受的直掉眼泪,看着可怜极了。
当父母的恨不得代替孩子受苦。
张秀儿温声哄她喝药,一向懂事听话的女儿这次却怎么也不肯喝了。
张秀儿一脸憔悴,她照料生病的女儿,还要看顾更小的儿子。
林呈伸手:“药给我吧,我来喂。你先歇会儿。”
张秀儿将药碗递给他出去了。
林呈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烫得厉害。
他将药碗搁下,连人带被一起抱起来,碗递到孩子嘴边:“喝药时把鼻子捏住,一口气灌下去就不苦了。你乖乖喝了药,爹给你糖吃。”
林妩将信将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许是因病味觉迟钝,她竟真没觉得多苦,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
她捏住鼻子,鼓起勇气,“咕咚”一声将药全咽了下去。
林呈立刻掏出两块饴糖:“吃吧,爹专门给你留的。”
林妩含着糖块,虚弱地朝林呈笑了笑:“爹,真甜。”
林呈摸摸她的头:“你舌头都尝不出药苦了,倒还能尝出糖甜?别怕,睡一觉,醒来病就好了。”
大夫来看过,说是染了风寒。
加上近日气温骤降,林呈推测是季节性感冒。
林妩身子一向结实,他相信她能挺过去。
陪了女儿一会儿,给她讲了几个小故事。
等糖吃完了,让她漱了口,林呈又打了温水,用帕子沾了酒,给孩子擦拭腋下、脖颈帮助散热。
待林妩沉沉睡去,林呈才掀帘出去吃饭。
刚端起碗,林有就忧心忡忡地找来。
林呈问他吃了没,坐下吃点。林有摇头:“吃过了。”
“什么事?”林呈问。
“三叔,等你吃完我再说。”
“无妨,直说吧。”
林有告诉林呈,就在刚才,又有几户人家来找他瞧病,症状皆是风寒发热。
加上先前病倒的,已有近二十人出现类似情形,且人数还在增加。
林呈心中一沉:“你确定不是疫症?”
林有点头:“症状都是风寒。我细问过,发病的人并未集中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或人,许是这两天气候陡变,加上之前不少人下泥荡抓黄鳝,着了凉。”
林呈又问:“是手里的药不够了?”
林有摇头:“药倒还有一些。只是这病的人忽然多了起来,我心里有些没底……”
林呈沉吟道:“有药就好。让他们按时服药,饮食上当心,衣裳穿厚些,应无大碍。等我吃完饭,也去各家瞧瞧。”
林有走后,林呈匆匆扒完饭,便挨家挨户去探视病患。
这些肯请大夫的,都是病得实在起不了身的。
林呈发现,除了已躺倒的十六人,还有不少走动的人也在流鼻涕咳嗽。
这些人也是生病了的,只是没那么严重。
实际上生病的人数,恐怕远不止十六个,生病的多数是老人孩子,少有青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