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彰语塞。
争论再起。有人主张救蓟城,有人主张救辽西,有人说应该先解襄平之围。连一向沉稳的夏侯霸也激动起来:“襄平城中有我们北伐一年缴获的全部军资,还有数万石存粮!绝不能丢!”
唯有司马懿和法正始终沉默。
夏侯惇看向他们:“仲达,孝直,你们怎么说?”
两人对视一眼。司马懿缓缓起身:“诸公所言,皆有道理。但都忽略了一点——”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蓟城划到辽西,再划到玄菟、乐浪:“我们为什么要救?”
众人一愣。
“四胡同时起兵,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漏洞百出。”司马懿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第一,他们号称二十万,但真正能战之兵,不会超过八万。第二,他们各自为战,互不统属——轲比能会去救蹋顿吗?伯固会管尉仇台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他们以为,这场叛乱,只是一场趁火打劫的抢劫。但他们错了。”
法正接话,语气里带着森然杀意:“这不是抢劫,这是战争。而战争,是要灭国的。”
堂内一片死寂。
连窗外的风雪声,似乎都小了。
“仲达的意思是……”夏侯惇独眼中精光闪烁。
“大将军,”司马懿躬身,“我们不应想着如何防守,如何救援。我们应该想——如何反击,如何一举歼灭四胡,永绝北疆之患。”
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提高:“轲比能要牧场?那就让他的部落再也没有牧场!蹋顿要盐铁?那就让他的子孙永远记住,汉家的盐铁,碰了就要灭族!伯固要复国?那就让高句丽这个名字,从地图上消失!尉仇台要抢掠?那就让夫馀人知道,抢掠汉地的代价,是他们付不起的!”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连久经沙场的老将们都感到脊背发凉。
曹彰激动得脸都红了:“军师说得好!就该这么打!”
但黄忠皱眉:“可我们现在只有三万兵,还要分守各处……”
“所以我们要等。”司马懿恢复平静,“等朝廷的诏令,等晋王的决断。但我敢断言——晋王绝不会满足于击退四胡。他要的,是一劳永逸。”
军议持续到深夜。最终,夏侯惇做出决断:
“在朝廷诏令到达之前,我们不能擅自出击。但可以做好三件事。”
他站起身,开始下达命令:
“第一,立即向许都再发急报,陈述军情,并附上我等建议——分兵四路,永绝边患。此报由司马师执笔,我与诸位联署。”
司马师起身:“末将领命!”
“第二,”夏侯惇看向司马懿,“仲达,你立即草拟一份详细的作战方略。包括各路军马配置、进军路线、粮草供应、战后处置等。这份方略,要随急报一同送往许都。”
司马懿躬身:“三日内,必呈上。”
“第三,”夏侯惇转向众将,“各部立即整军备战。检查兵器,补充箭矢,囤积粮草,训练士卒。一旦诏令下达,我要大军能在三日内出发。”
“诺!”
军令下达后,南皮城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
接下来的三天,城内外一片忙碌景象:
黄忠亲自检查弓弩手的装备,这位七旬老将在寒风中一站就是两个时辰,手把手教新兵如何保养弓弦;
张绣的西凉骑兵在城外演练冲阵,马蹄踏碎冻土,扬起漫天雪雾;
曹休的虎豹骑则在练习雪地行军,他们需要在积雪中保持队形和速度;
曹彰最是活跃,每天都带着亲卫队出城巡逻,有一次遭遇一小股鲜卑斥候,他单枪匹马追出二十里,斩首七级而还;
司马懿和法正闭门不出,日夜推演战局。府衙的书房里挂满了地图,地上铺着沙盘,两人时而争论,时而沉默,炭火盆里的灰烬积了厚厚一层;
司马师则埋头撰写奏报,他不仅要记录军情,还要整理司马懿和法正的方略,常常通宵达旦;
最忙碌的是后勤——南皮太守动员全城百姓,为大军准备干粮、草料、药材。城中所有铁匠铺日夜开工,打造箭镞、修补铠甲。从冀州调来的粮草车队,在官道上络绎不绝。
十月十五清晨,三份文书准备完毕。
第一份是八百里加急军报,详细陈述四胡叛乱情况;
第二份是联署建议书,夏侯惇、黄忠、张绣、曹休、曹彰、夏侯霸、司马懿、法正八人联名,建议朝廷“分兵四路,灭国建制”;
第三份是司马懿草拟的《平定北疆方略》,厚达三十页,从兵力部署到战后治理,事无巨细。
“派谁去送?”夏侯惇问。
“末将愿往!”曹彰第一个站出来。
“不可。”司马懿摇头,“子和将军勇冠三军,此战先锋非你莫属,不能去送信。”
最后选定了三人:虎豹骑校尉曹真、西凉骑都尉胡车儿、司马懿的亲随牛金。三人各带双马,分三路前往许都——这是为了防止途中被截杀。
辰时,三骑冲出南皮城门,消失在南方雪原上。
送走信使后,夏侯惇登上城楼。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司马懿悄然来到他身边:“大将军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夏侯惇缓缓道,“如果我们这份建议,朝廷不采纳怎么办?如果晋王只想击退四胡,不想大动干戈怎么办?”
“晋王会的。”司马懿的声音很肯定,“当年讨董卓,他敢第一个站出来;官渡之战,他敢与曹操决战;平定辽东,他敢让袁熙公子镇守。这样一个人,不会满足于击退。”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审公的密信里,其实已经暗示了。”
“哦?”
“审公说‘若能分而击之,可破’。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了解晋王,知道晋王一定会选择最彻底的方式。”司马懿望向北方,“这一战,将是汉室数百年来,对北疆胡族最大规模、最彻底的打击。”
夏侯惇沉默许久,忽然问:“仲达,此战若胜,北疆能太平多少年?”
“若只是击退,太平不过十年。”司马懿望向远方,“但若灭国建制,编户齐民……至少五十年。”
“五十年……”夏侯惇喃喃,“够一代人长大了。”
他转过身,看向南方:“那就等吧。等朝廷的决断,等晋王的诏令。”
同一时刻,在三个不同的方向:
襄平城头,袁熙刚刚加固完城防。他接到夏侯惇的信后,立即动员全城。如今襄平城内,存粮足够支撑半年,守军一万五千人,箭矢百万支。他望着西方,眼中满是战意;
蓟城,审配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鲜卑骑兵的营火。他已六旬高龄,但腰杆挺直如松。身后,幽州刺史王修、都督鲜于辅肃立待命;
沓氏港,太史慈和甘宁正在检查战船。水兵们搬运着箭矢、火药、粮草。甘宁抚摸着新造的楼船,咧嘴笑道:“都督,这次咱们要打到高句丽老家去!”
海风呼啸,战旗猎猎。
一场席卷整个东北的暴风雨,正在酝酿。
而朝廷的决断,将决定这场暴风雨的规模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