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是在国内，打个广告全国人民都知道？
这边信息不通，路也烂得不行，换个牌子等于重新起步，你仨厂的产能摆在那儿，停一天损失多少钱？你算过吗？
一边生产一边换牌子，工人咋培训？客户咋对接？出了问题，是你担着，还是王北舟、陈峰他们担着？”
李朴彻底沉默了，脑子里嗡嗡的，张凡说的每一句，都戳中了他的盲区。
他之前只想着统一后的好处，压根没考虑过这些实际问题。
张凡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了点：“李朴，我不是泼你冷水。你的想法是好的，统一品牌、统一标准、统一销售，这些东西在国内是大势所趋，在非洲早晚也得走这条路。
但不是现在，你仨厂还没捂热，根基都没扎稳，就想搞联盟？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哭都没地方哭。”
李朴转头看向窗外，咖啡馆外面是条小街，几个本地娃正踢着个瘪得快没气的足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一个卖烤玉米的大妈推着车过来，娃们立马围上去，一人抢一根，啃着又接着踢，比上班还积极，笑得没心没肺。
张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再说话，给了他点思考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李朴才缓缓开口，语气没了之前的冲劲：“那你说，什么时候能搞？”
张凡耸耸肩：“等你仨厂都真的稳了。不是现在这种‘能运转、能赚钱’的稳，是那种‘换个人管也乱不了，换个牌子客户也认’的稳。到那时候，你再来谈联盟，水到渠成，不用这么费劲。”
李朴转头看着他，语气带着点急切：“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张凡说得实在，“但肯定不是今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俩人又坐了一会儿，张凡看了看手表，立马站起来：“我得走了，仓库那边还一堆事呢，再晚就得加班了。”他拿起方案，递还给李朴，“拿回去再想想，不是不能干，是时候没到，别着急。”
李朴接过方案，看着张凡走出咖啡馆，上了他那辆快散架的旧皮卡，突突突地消失在街角，跟个脱缰的野马似的。
他坐在那儿，又把方案翻了一遍，李桐写的每一个字都没问题，数据对，逻辑对，方向也对，但张凡说的那些——人、时间、客户认不认，这些东西，数据里根本写不出来，却是最关键的。
他掏出手机，给李桐打了个电话：“方案我看了，张凡也看了。”
李桐的声音传来：“他咋说？是不是觉得方案不行？”
李朴把张凡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桐才开口：“他说得对。”
李朴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你也觉得不行？这方案不是你做的吗？”
“方案没问题，方向也没问题，就是时候没到。”李桐的语气很平静，
“仨厂，仨地方，仨拨人。达市这边你自己盯着，出不了事；
埃塞那边王北舟一个人撑着，好不容易才站稳；卢旺达那边刚起步，陈峰和张田还在磨合，连本地市场都没彻底吃透。
你现在搞联盟，谁来统筹？谁说了算？你一个人飞仨国家，飞得过来吗？到时候仨厂都乱了，得不偿失。”
李朴不说话了，心里那股劲彻底泄了，原来不止张凡，连李桐也这么想。
李桐又说：“方案我先收着，等时候到了，咱们再拿出来，到时候不用这么费劲，就能成。”
挂了电话，李朴把方案扔到副驾驶上，发动车子，慢悠悠开回产业园。
一路上，他脑子里就反复循环张凡那句话——“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自己之前确实太急了。
回到办公室，他把方案锁进抽屉里，不是放弃了，是先放一放，等根基稳了，再卷土重来。
那天晚上，王北舟从埃塞打来了电话，先问了问卢旺达那边的情况，李朴说还行，又问埃塞那边怎么样。
王北舟的语气很轻松：“稳得很，特斯法耶把仓库管得比我还严，比看自家孩子还上心，阿莱姆那边也帮了不少忙，不用我瞎操心。”
“那就好。”李朴应了一声，语气有点提不起劲。
王北舟立马听出不对劲，语气一变：“朴哥，你是不是有啥心事？平时你接电话，三句不到就挂，今天絮絮叨叨聊了五分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朴叹了口气，也没藏着掖着，把想搞联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王北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也严肃起来。
“朴哥，我觉得张凡说得对。”
李朴心里一沉：“你也觉得太早了？”
“不是太早，是太早了！”王北舟加重语气，
“埃塞这边我刚摸透本地的规矩，客户也刚稳住，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卢旺达那边陈峰还在跟客户死磕，连供应链都没彻底理顺。你现在搞联盟，我根本顾不过来——不是我不想，是真的分身乏术啊朴哥，我总不能一人分两半，一半在埃塞，一半在卢旺达吧？”
“知道了。”李朴的声音有点闷，挂了电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站在窗前，窗外就是印度洋，月亮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跟撒了一地碎银子似的。
张凡一句话，就把他拉回了现实——不是走得不远，是还没站稳，就想跑。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份方案，又轻轻关上，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李桐就来办公室找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轻轻放在他桌上，语气温柔：“想通了？”
李朴点点头，语气释然：“想通了，先稳住，把仨厂的根基扎牢，再谈别的，不着急了。”
李桐笑了笑：“这就对了，步子稳点，比啥都强。”
她转身要走，李朴叫住她：“那个方案，你留好，等时候到了，咱们再拿出来干。”
李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放心，我会一直留着，等你准备好。”
李桐走后，李朴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远处饲料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机器的轰鸣声传来，踏实又安心。
八年前，他一个人来坦桑，踽踽独行；现在，他有一群人，有人在后面撑着，有人在旁边看着，有人在前面陪着。
他不需要急着证明什么，也不需要急于求成，一步一步来，总有一天，他能把这三个点，真正变成一条牢不可破的线，把“朴诚”的牌子，竖遍东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