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转过身,手里的勺子还在搅。“你怎么想的?”
李朴靠在门框上。“没怎么想。他们在闹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
李桐看着他,没追问。她把火关了,盛了一碗汤端过来。“喝汤。明天再说。”
李朴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枸杞的甜味和当归的苦味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想着对面那四十多个工人,想着王北舟在屏幕里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想着刘景踩进排水沟里裤腿全是泥的模样。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说不上来是好笑还是不好笑。
第二天早上,李朴到产业园的时候,对面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门口还坐着几个人,抱着胳膊,像是在等什么。厂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机器的声音,没有货车进出的声音。
那个蓝底白字的牌子还在,但么。
他开车经过的时候,有个坐在地上的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人他认识,是姆瓦卡,以前养鸡场的组长,干活利索,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
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电话都不接。
现在他坐在对面的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旧T恤,膝盖上破了一个洞,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李朴的车从他面前开过去,他没抬头,也不知道看没看见。
到了办公室,陈峰已经在里面了。他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手里拿着笔,看见李朴进来就站起来。
“表舅,采购清单的事我昨晚又算了一遍。如果从埃塞采购饲料,运到坦桑和卢旺达,加上运费还是比在当地买便宜。但有个问题,运输时间长了,库存得备多一点。”
李朴坐下,接过笔记本看。数字很清楚,每吨便宜多少,运费多少,库存成本多少,一笔一笔列着。
他翻到第二页,是陈峰画的时间表。
“行,就按这个来。你联系王北舟,让他那边对接供应商。运输的事找张凡,他那边有冷链车跑埃塞线。”
陈峰点头,把笔记本收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表舅,对面好像出大事了。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砸东西。”
李朴没接话。陈峰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李朴走到窗边。对面的厂门口又围了一圈人,比昨天还多。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在喊什么,还有人拿着铁管在敲围墙的铁皮门,当当当的声音隔着两百米都能听见。
铁皮门被敲得凹进去一块,边上翘起来。
几个工人爬上了围墙,坐在上面,腿悬在外面晃荡。有人在
一个塑料桶从墙头飞进去,落地的声音闷闷的。
警车来了。两辆,停在厂门口,几个警察下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上前。带队的警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双手抱在胸前,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他们不是来维持秩序的,是来看热闹的。
李朴看了一会儿,回到办公桌前。
电话响了,是王北舟的视频。
他接起来,屏幕里的王北舟精神很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跟昨天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人判若两人。
“朴哥,对面又闹了?陈峰跟我说有人在砸东西。”
李朴说:“嗯。围墙门被敲凹了。”
王北舟啧啧两声。
“这阵势,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你说刘景现在是不是躲在桌子底下发抖?”
李朴没接话。王北舟自己说下去。
“张田估计也慌了。他那个人,嘴上能说,真到事上就怂。以前卖空调的时候,有客户上门退货他都躲后面让伙计处理。现在四十多个人堵门口,他不得尿裤子?”
陈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笑。“表舅,你看这个。有人发到华人微信群里的。”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拍的正是对面厂门口的场面。
镜头晃得厉害,能听见拍摄的人在笑。
画面里刘景站在厂门里面,隔着铁栅栏跟外面的工人说话。工人越说越激动,有人开始推铁门,铁门哐哐响。刘景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底下绊到什么,整个人往后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视频里有人喊“摔了摔了”,笑声更大了。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叫起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李朴把手机对着摄像头,让王北舟看了一遍。王北舟看完,笑得直拍桌子。
“刘景摔了!四脚朝天!我要是对面那帮工人,我就冲进去把他抬起来扔出去。这孙子也有今天。他在达市横着走这么多年,谁都瞧不起,现在被四十多个工人堵在厂里出不来,鞋湿了,裤子脏了,还摔了个跟头。朴哥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陈峰在旁边说:“报应倒算不上。但人品不行,迟早出事。你欠银行的钱可以商量,欠供应商的钱可以拖,欠工人的钱?工人是你最不能欠的人。他们靠那点工资吃饭,你欠一个月他们就得借钱过日子,欠三个月他们就得卖东西。你不让他们活,他们能让你好过?”
王北舟竖起大拇指。“说得好。陈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陈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朴把手机还给陈峰,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刚来非洲的时候,刘景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小李,干活仔细点,别毛手毛脚的。”那时候刘景是老板,他是员工。现在刘景在对面的厂里,被自己挖过去的工人堵在门口出不来。
王北舟在屏幕里说:“朴哥,你说他们这厂还能撑多久?”
李朴想了想。“撑不了多久了。工人闹成这样,客户也不敢来了。供货不稳,谁还敢拿他们的货?没客户就没回款,没回款就发不出工资,发不出工资工人继续闹。死循环。”
王北舟说:“那他们是不是得关门了?”
李朴说:“除非有人借钱给他们发工资。但现在谁敢借?”
王北舟笑了。“那就等关门呗。关门那天我得放挂鞭炮庆祝一下。这俩王八蛋在达市横行了这么多年,也该栽跟头了。活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什么都报。”
陈峰在旁边说:“北舟哥,你这嘴也太损了。”
王北舟说:“损什么损。我说的不是实话?他们降价抢市场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他们拖欠工人工资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没有。他们只想着自己赚钱,不管别人死活。现在好了,这叫自作自受。”
李朴听着,没接话。
王北舟说的都对,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对面倒了,那些工人怎么办?四十多个人,三个月没拿到工资。有些人可能会回来找他,有些人可能不好意思回来。但不管回不回来,那三个月他们白干了。有些人可能已经卖了家里的东西,有些人可能已经借遍了亲戚。他们当初走的时候,是冲着那翻倍的工资去的。现在工资没拿到,原来的工作也没了。
王北舟看他不说话,收了一点笑。“朴哥,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些工人?”
李朴没否认。
王北舟说:“朴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可没亏待他们。工资结清了,年底奖金也照发了,你做到位了。”
陈峰在旁边点头。“北舟哥说得对。表舅,你心软大家都知道。但这件事上不能心软。你要是现在收他们回来,等于告诉所有人——走没关系,回来也没关系。那以咱成什么了?收容所?”
李朴看着他们俩。一个在屏幕里,一个在屏幕外,说的话不一样,意思差不多。
“我没说要收他们回来。”他说。
王北舟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对他们好,他们记不住。你对他们狠,他们反而记得住。这道理我琢磨了好几年才琢磨明白。”
陈峰说:“那对面的事,咱们就看着?”
李朴说:“看着。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自己会倒。倒了之后市场还是咱们的。客户该回来会回来,工人该找工作会找工作。但咱们不主动去收,不主动去挖。让他们自己来。”
王北舟说:“要是有人来呢?”
李朴想了想。“来了再说。一个一个看。跟了我多年的,干活踏实的,可以谈。那些眼皮子浅的,看见钱就跑的,就算了。”
王北舟点头。“行。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