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有一些会走。”张田说。
刘景说:“走就走。”
“走了怎么办?厂里没人干活。”
刘景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张田并排站着。
对面李朴的产业园里灯火通明,饲料车间的烟囱还在冒白烟,工人们正在装车,一辆一辆货车排着队开进去,又一辆一辆开出来。隔着两百米,能听见那边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很稳。
“咱们也有过那种时候。”张田说。
刘景没接话。
消息传到李朴那边是第二天下午。
张凡打电话来说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对面发工资了。全发了。三个月的,一分不少。”
李朴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把笔放下。“哪来的钱?”
张凡说:“听说是从国内弄来的。张田把他老婆在老家两套房卖了,凑了一百万。通过地下钱庄换的先令,昨天晚上到的。”
陈峰在旁边听见了,抬起头。“一百万?全卖了?”
张凡说:“全卖了。两套,压了价,亏了四十万。”
李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陈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凡在电话那头又说:“工人领了钱就走了,也没闹事。但听说走了不少人,有些领完钱直接不干了,连招呼都没打。对面现在又没人了,机器停着,货车也不来了。”
李朴说知道了。张凡挂了电话。
陈峰看着李朴。“表舅,他们这算缓过来了?”
李朴想了想。“缓过来?不算。发了工资只是把眼前的事压下去。工人走了,客户跑了,信誉没了。光有钱有什么用?没人给你干活,没人买你的货,钱花完还是死。”
陈峰点了点头。
李朴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对面看了一眼。
厂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工人,没有货车,没有机器的声音。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还在,笔画都很用力。
“那他们还能撑多久?”陈峰问。
李朴没回答。
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排蓝色的厂房。太阳快落山了,阳光照在屋顶上,颜色发暗,不像以前那么刺眼了。
王北舟的视频电话来得很快。接通的时候他还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李朴说:“你消息倒快。”
王北舟嘿嘿笑了。“张凡告诉我的。”
陈峰在旁边说:“那他们工人呢?”
王北舟说:“走了大半。张田那两套房算是白卖了。”
他笑得更厉害了,拍着桌子。“你说他俩图什么?花那么多钱建厂,挖那么多人,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把老婆的房子都赔进去了。张田老婆在电话里哭,刘景呢?刘景连老婆都没有,光棍一条,赔了也是赔自己的。”
他笑了一会儿,收了收表情,往前凑了凑。“朴哥,你说他们这算不算自食其果?”
陈峰在旁边笑了。“北舟哥,你这嘴。”
王北舟说:“我这嘴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一环扣一环,断了哪一环都完蛋。他们俩倒好,一环都没接上。”
王北舟说的都对,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张田在非洲折腾了这么多年,最后连个窝都没留住。
“朴哥?”王北舟在屏幕里叫他。
李朴回过神。“嗯。”
“你想什么呢?”
李朴说:“没想什么。你们继续盯着自己的事。对面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王北舟说行,挂了视频。
陈峰也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朴一个人。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报表。
第二天晚上,刘景去老马的杂货铺拿剩下的一个亿。老马还是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计算器,手指在上面按来按去。看见刘景进来,他抬起头,目光从底下往上翻,打量了他一眼。
“刘老板,脸色不太好啊。”
刘景说没事。老马没追问,站起来走到后面的仓库里,拖出两个编织袋,和昨天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一个亿。你点一下。”
刘景蹲下来点钱。点了二十分钟,手指头被橡皮筋勒得通红。
老马站在旁边抽烟,烟雾在节能灯下散不开,凝成一团一团的。
点完,刘景站起来,把钱装进带来的行李袋里。
老马在后面说刘老板,以后还换不换了?刘景说不用了。老马说那就好,这种事干多了折寿。
刘景拎着两个行李袋走出巷子,塞进车后备箱。上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还老,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嘴角往下撇着,像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
他发动车子,往厂里开。
回到厂里,张田还在办公室等着。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刘景把行李袋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一捆一捆的先令滚出来,散了一桌。
“一个亿。全了。”
张田看着那堆钱,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刘景也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谁也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刘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的厂房饲料车间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白烟了,工人们正在上班。一辆货车停在门口等着装货,司机站在车旁边抽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得很快。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张田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天亮了。”刘景说。
张田抬起头,眼睛通红。“嗯。”
“今天还有人来上班吗?”
张田没回答。两个人对坐着,等工人来。
等了半个小时,来了七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