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安把摩托车停在门口,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忽然有点恍惚。
十四年了。
他十六来这里当学徒,十八岁从这里调走,三十二岁又回来。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墙还是那堵墙。停着的自行车没当年新的多了。
人事科在二楼,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接待了他。
“陈之安?”她翻了翻档案,“你就是那个从干校回来的?”
陈之安点点头。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那眼神陈之安懂,就是看“另类”的眼神。
她没多说什么,办完手续,把工作证递给他。
“排版车间,你以前待过的吧?”
陈之安点点头,“我现在是大学生了。”
人事科的人把工作证丢到桌子上,“去吧,原来的岗位。”
陈之安拿着工作证,下了楼,往车间走,“妈的,革命白闹了!”
车间还是那个车间,一排排铅字架,一台台印刷机,空气里飘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
只是安静得有点过分,没有机器声,没有忙碌的身影,只有几个老师傅坐在角落里,抽着烟,聊着天。
陈之安走进去,几个人抬起头。
“小孩?”
一个声音响起来。
陈之安看过去,愣了一下,认出来是黄师傅。
他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有点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夹着根烟,正瞪着眼睛看着他。
“黄师傅。”陈之安走过去。
黄师傅站起来,上下打量着,“你怎么来了?”
陈之安笑了笑,“我调回来工作了。”
黄师傅愣了一下,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走到车间外面,站在花台边,黄师傅松开手。
“你回来干啥?”
陈之安看着他,“上面安排的,我也没办法。”
黄师傅叹了口气,“厂里现在没事可做。机器都闲着,单子越来越少。福利?一样没有。在这样下去,我都担心工资能不能发出来。”
陈之安沉默了。
黄师傅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两人点上,抽着。
陈之安想起以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学徒,跟着师傅学排版。
黄师傅那时候还是中年人,头发乌黑,干活利索。
陈之安跟他没大没小,老是开玩笑,老是被自己师傅骂。
“没大没小的,坐你黄师傅背上像什么话!”
师父的骂声,好像还在耳边。
现在师傅退休了。
黄师傅也老了。
他自己,也三十二了。
“回来就回来吧。”黄师傅拍拍他肩膀,“也挺好,起码在城里。”
抽完烟,两人回了车间。
陈之安在里面坐了一会儿,跟几个师兄弟打了声招呼。
大家都很热情,问他在干校怎么样,问他结婚没有,问他一堆有的没的。
但陈之安能感觉到,那种热情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客气,是距离。
他待了一个多小时,打了声招呼,走了。
下午,他骑车回了海淀,去学校给陈娇办了转学。
办完手续,他牵着陈娇的手,站在校门口。
陈娇瘪着嘴,一脸不舍的样子,“爸比,我好舍不得同学们啊。”
陈之安低头看着她,“行了行了,别装了。”
陈娇愣了一下。
陈之安笑了,“我还不知道你?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陈娇憋了两秒,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终于摆脱那些幼稚鬼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