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到海淀桥附近,林杰让刘师傅在路边停下。他下车,走进一个老小区。
这是八十年代建的教师家属楼,六层板楼,外墙斑驳。正是晚饭时间,家家户户亮着灯,窗户里传出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哭笑声。
林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三楼一户人家的阳台上,一个女老师正一边晾衣服,一边对着手机说:“……知道了主任,我今晚一定把表格填完。对,十一点前发您邮箱……”
声音很疲惫。
林杰转身往回走。刚走到车边,手机响了,是陈领导。
“林杰,在哪呢?”
“在海淀,随便走走。”
“教师减负的事,我听说你今天开会了。”陈领导说,“方向是对的,但阻力不会小。那些APP、平台、检查评比,背后都有部门利益。你动这块蛋糕,会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
“知道你还干?”
“因为必须干。”林杰拉开车门,“陈领导,您知道我刚才看到什么了吗?一个女老师,晚上七点多还在晾衣服,同时接领导电话催填表。这就是我们的一线教师。他们白天要上课,晚上要加班,周末要培训,连陪家人的时间都没有。这样的状态,怎么能教好学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陈领导叹了口气,“但改革要讲究方法。我建议你先选一两个省试点,取得经验再推广。这样阻力小一些。”
“可以。”林杰说,“我选河北和浙江。一个北方,一个南方;一个教育大省,一个改革前沿。同时试点,对比效果。”
“好。另外……”陈领导顿了顿,“赵副省长的事,省里有人递话了,说能不能软着陆。让他提前退休,不再追究。”
“他涉案金额多大?”
“初步查明,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还想软着陆?”林杰声音冷下来,“陈领导,如果今天放过一个三百万的,明天就会有人敢贪三千万。这个口子不能开。”
“我同意。”陈领导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
“等调查组把证据链补齐。”林杰说,“估计还要一周。”
挂了电话,林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教师减负比查处腐败更难。
腐败是少数人的问题,减负是整个系统的问题。
触动的是几十个部门、几百项制度、几千人的工作惯性。
但再难也得做。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杰的车开进海淀实验中学。
校长早已接到通知,等在门口。
看见林杰下车,连忙迎上来:“林书记,欢迎欢迎!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
“不用准备。”林杰说,“我就是来听听课,看看真实的教学情况。刘梅老师在哪个班上课?”
校长愣了一下:“刘梅?初三(五)班语文课。现在应该在上课。”
“带我去。”
教学楼很安静,走廊里贴着学生的书画作品。走到初三(五)班后门,林杰停下,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刘梅正在讲台上讲《岳阳楼记》。她三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衬衫。讲得很投入,手势有力,声音清晰。
“同学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怀?范仲淹写这句话的时候,正被贬官,人生低谷。但他想的不是自己的得失,是天下百姓的忧乐……”
学生们听得很认真。
林杰在窗外站了十分钟,没进去打扰。等下课铃响,他才推门进去。
学生们看见陌生人,有些好奇。
刘梅看见林杰,脸色变了变:“同学们,这位是林书记,来看望大家。”
学生们鼓起掌。
林杰走到讲台前:“同学们,刚才刘老师讲得很好。我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老师辛苦吗?”
一个男生举手:“辛苦!我们刘老师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有时候我们问她问题,她饭都顾不上吃。”
一个女生说:“刘老师还经常帮我们批改作文到很晚,每篇都写很长的评语。”
刘梅眼圈有点红。
林杰点点头:“好,你们继续上下一节课。刘老师,我们聊聊?”
两人来到教师休息室。房间很小,摆着几张旧沙发,墙上挂着教学计划表。
刘梅有些紧张:“林书记,那封信……”
“写得很好,很真实。”林杰坐下,“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听听你的想法。不要有顾虑,说什么都行。”
刘梅深吸一口气:“林书记,那我就直说了。‘双减’之后,我们老师的负担不但没减,反而更重了。因为课后服务要老师值班,各种‘进校园’活动要老师组织,检查评比要老师准备材料。我算过,现在我每周工作时间超过六十五小时,其中真正用于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的时间不到一半。”
“具体说说。”
“比如昨天,”刘梅拿出手机,“早上六点二十,年级组长在群里通知,今天有消防检查,各班要准备好材料。七点,安全主任通知,安全教育平台本周完成率要达到百分之百。八点,教务处通知,教案抽查提前到今天下午。九点,德育处通知,‘文明校园’创建需要补拍照片……”
她一个个念,一共十七个通知。
“这些通知,我都要落实。”刘梅苦笑,“消防检查的材料,我中午没休息整理出来了。安全教育平台,我用自己的手机帮五个没手机的学生完成了。教案抽查,我昨晚加班到十一点修改的。照片……我还没拍,准备放学后组织学生补拍。”
林杰看着她:“你觉得,这些工作有必要吗?”
“有些有必要,比如安全教育。”刘梅说,“但大部分……说实话,就是形式主义。消防检查,我们学校消防设施很完善,但每次检查都要准备一堆材料,拍照留痕。‘文明校园’创建,要求每个班有创建方案、活动记录、照片视频。我们哪有时间搞这些?只能补材料,编记录。”
“为什么不向学校反映?”
“反映过。”刘梅声音低下去,“校长说,上面要求的,不做不行。不做,学校考核扣分,影响评优,影响拨款。校长也有压力,只能把压力传给我们。”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问:“如果让你提建议,你觉得最应该减掉哪些负担?”
刘梅想了想:“第一,减少APP和平台。现在太多了,每个部门都开发一个,都要老师操作。能不能整合成一个?第二,减少检查评比。一学期搞十几次检查,老师疲于应付。第三,减少不必要的材料要求。很多材料就是为了留痕而留痕,没有实际意义。”
“还有吗?”
“还有……”刘梅犹豫了一下,“能不能给老师一点尊严?我们现在像机器,被各种通知、任务驱赶着。领导动不动就‘@全体成员’,不管几点,不管老师有没有休息。我有个同事,晚上十一点给孩子喂奶,看到群里通知,只能一手抱孩子一手回复‘收到’。那种感觉……很无力。”
她说这话时,眼泪掉下来。
林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刘老师,你的意见很重要。”他说,“我向你保证,教师减负一定会落到实处。但需要时间,需要过程。你能不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刘梅擦擦眼泪:“能。只要看到希望,我就能坚持。”
“好。”林杰站起来,“你回去上课吧。今天我们的谈话,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如果有人因为这件事找你麻烦,直接给我打电话。”
他递给刘梅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办公室电话。
刘梅双手接过,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林书记。”
离开学校时,校长一直送到车边,欲言又止。
林杰看着他:“校长,刘梅是个好老师。”
“是,是,教学骨干。”
“那就要保护好。”林杰说,“老师的心思应该在课堂上,不是在应付检查上。你们学校,从今天起,不必要的检查评比一律暂停。必要的,能合并的合并。能不能做到?”
校长连连点头:“能,能做到!”
“好,我一周后派人来回访。”
车上,林杰对许长明说:“通知教育部,下午三点开视频会,所有省教育厅长参加。我要亲自部署教师减负工作。”
“好的。另外,林书记,”许长明犹豫了一下,“赵副省长那边刚才又来电话,说赵副省长想今晚当面跟您汇报思想。”
“告诉他,不必了。”林杰说,“有问题,向组织交代。见我,解决不了问题。”
刚说完,手机震动。是儿子发来的信息。
“爸,医疗点附近的不明身份人又出现了。大使馆已经加强了警戒,让我们减少外出。爸,您那边怎么样?”
林杰回复:“坚持住,注意安全。爸这边,也到关键时刻了。”
车子驶入长安街,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
林杰知道,从今天起,这场关于教师减负的改革,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要面对的,不仅是教育系统的惯性阻力,还有儿子在万里之外的安全威胁。
但他没有退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振国。
“林书记,有个紧急情况。河北教育厅刚报上来,说在清理教师负担时,发现一个典型——有学校要求老师每天在工作群晒强国积分,低于四十分要写检查。这个事,怎么处理?”
林杰握紧手机:“哪个学校?”
“衡水市第一中学。”
“好。”林杰说,“就从这里开始。通知调查组,明天进驻衡水一中。这个典型,我要一抓到底。”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