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开门见山:“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个议题——如何构建有效的校园心理危机干预体系。周小雨同学的悲剧,不能再发生了。”
教育部副部长刘振华先发言:“林书记,我们很痛心。但实事求是地说,学校心理健康教育确实面临很多困难。一是编制紧张,很多学校没心理老师编制;二是经费不足,心理咨询室建设、设备购置都需要钱;三是专业人才缺乏,心理学专业毕业生更愿意去医院、咨询机构,不愿意去学校。”
“这些困难是客观存在的。”林杰说,“但如果我们因为有困难就不做,那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编制紧张,可以调整;经费不足,可以安排;人才缺乏,可以培养。关键是,想不想做,要不要做。”
卫健委的同志说:“我们支持加强学校心理健康教育。但有一个问题——心理健康问题的识别和干预,需要很高的专业性。学校心理老师如果不够专业,可能会误判,甚至造成二次伤害。”
“所以要加强培训。”林杰说,“可以建立心理老师定期培训制度,每年至少培训一次。也可以建立高校对口支援机制,让高校心理学专业师生到中小学服务。”
团中央的代表说:“我们做过调研,中学生心理问题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学业压力、人际关系、家庭矛盾、自我认知。其中学业压力是最大的。很多学生说,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没有喘息的时间。”
“这就要改革评价体系。”林杰说,“不能唯分数论,要五育并举。心理健康教育,本身就是育心的重要部分。”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最后,林杰做了总结:
“我提几条初步意见,大家讨论。第一,制定《关于加强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的实施意见》,明确学校心理健康教育的目标、任务、保障措施。第二,开展心理健康教育专项督导,检查各地各校落实情况。第三,建立校园心理危机预警和干预机制,明确什么情况必须报告、必须干预。第四,加强心理老师队伍建设,未来三年内配齐配强。”
他顿了顿:“南京周小雨同学的案子,要严肃处理。对失职的学校领导、心理老师,要追究责任。同时,要以此为契机,推动全国校园心理健康教育的根本性改变。”
散会后,林杰回到办公室。许长明跟进来说:“林书记,南京调查组刚传来消息,有新发现。”
“说。”
“周小雨的班主任承认,她确实知道周小雨有心理问题,但觉得没那么严重。心理老师也承认,三次咨询都很仓促,没有深入跟踪。”许长明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学校其实有心理健康预警系统,但只是为了应付检查,从来没真正用过。”
“什么叫‘没用过’?”
“就是学生填了心理量表,结果出来有问题,但没人跟进。”许长明说,“周小雨上学期填的量表显示‘中度抑郁风险’,但系统预警后,没人通知班主任,更没人找她谈话。”
林杰握紧了拳头。
形式主义。又是形式主义。
建了系统,做了量表,开了课程,设了咨询室——但都是摆设。
真正的学生需要帮助时,什么都用不上。
“处理意见呢?”他问。
“调查组建议,校长免职,分管副校长记大过,心理老师调离岗位,班主任通报批评。”许长明说,“但学校那边……正在活动。”
“活动什么?”
“想减轻处理。理由是,学校硬件达标,程序到位,已经尽力。”
“尽力?”林杰冷笑,“尽力就是看着学生去死?告诉他们,这个处理意见太轻了。校长、分管副校长、心理老师、班主任,全部从严处理。该免职的免职,该处分的处分,该吊销资格证的吊销资格证。”
“好的。”
许长明刚要出去,林杰叫住他:“等等。以院办公厅名义发个通知,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学校心理健康教育专项检查。重点查几个问题:心理老师配备是否到位,心理咨询是否有效,心理健康课是否开足开好,预警机制是否真正运行。”
“检查范围呢?”
“所有中小学,全覆盖。”林杰说,“检查结果公开通报,问题严重的,严肃问责。”
下午,林杰约见了周小雨的父母。
夫妻俩四十多岁,眼睛红肿,神情憔悴。
看见林杰,周小雨的妈妈又哭了。
“林书记,我们小雨……是个好孩子啊。”她哽咽着,“从小就懂事,学习努力,从来不让我们操心。她怎么就……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林杰给他们倒了水:“周师傅,周大姐,节哀。我今天请你们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也想听听你们的建议——怎样才能避免这样的悲剧再发生?”
周小雨的爸爸擦了擦眼睛:“林书记,我说实话。我们家长也有责任。小雨之前说过她压力大,睡不好,我们觉得是学习太累,让她‘坚持坚持’。我们也不知道那是抑郁症,也不知道学校有心理老师。”
“学校没跟你们沟通过?”
“没有。”周爸爸摇头,“家长会从来都是讲成绩、讲升学,没讲过心理健康。我们以为学校都安排好了,没想到……”
周妈妈从包里掏出一本日记:“这是小雨的日记,我们看了,心都碎了。她写了那么多痛苦,那么多求助,可我们……我们都没看到。”
林杰接过日记,翻开一页。
“今天又考砸了。妈妈打电话问成绩,我说了,她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失望。我也失望。为什么我这么笨?为什么别人能考好,我不能?也许我真的不行。”
另一页:
“跟同桌吵架了。她说我装清高。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不是装,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家好像都不喜欢我。我是不是真的很讨厌?”
林杰合上日记,心里发堵。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内心已经这么痛苦,但表面上还要装作没事,因为没人理解,没人真的倾听。
“周大姐,周师傅,”林杰说,“小雨的日记,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想让更多人看到,知道孩子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样的。”
“您要用就拿去。”周妈妈哭着说,“只要能帮到别的孩子,小雨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送走周小雨父母,已经晚上七点。
林杰没回家,坐在办公室里,一页页翻看那本日记。
字迹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
能看出写字的人心情越来越差。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没人听见我。也许消失,就安静了。”
林杰盯着这行字,很久没动。
手机震动,是儿子发来的信息。
“爸,今天救了一个试图自杀的当地女孩,十六岁。她说战争让她失去了所有家人,活着没意思。我跟她聊了很久,她说这是第一次有人认真听她说话。爸,倾听,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治疗。”
林杰回复:“你说得对。爸在国内,也要让更多孩子被听见。”
刚放下手机,红色电话响了。
是陈领导。
“林杰,南京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在处理。”林杰说,“但我想做的,不止是处理这一个案子。”
“你想做什么?”
“我想推动一场校园心理健康教育的根本变革。”林杰说,“让每个孩子,在需要帮助的时候,都能被听见,被看见,被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很难。”陈领导说,“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改变很多人的观念。”
“再难也得做。”林杰说,“陈领导,您知道我刚才在看什么吗?一个十七岁女孩的日记。她写了那么多痛苦,但直到她跳下去,都没人真的看过。如果我们不改变,这样的日记还会继续写下去。”
“好。”陈领导说,“我支持你。但你要有策略,分步骤推进。”
“我明白。”林杰说,“先从配齐心理老师开始,然后建立预警机制,最后改革评价体系。用三年时间,从根本上改变。”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窗前。
从明天开始,一场关于校园心理健康的改革,即将拉开序幕。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那本日记里的绝望,不再重演。
手机又响了。是许长明。
“林书记,刚收到消息。滨河那边,张磊的心理评估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抑郁症状。”许长明声音沉重,“医生说,需要长期心理治疗,而且……可能终身都有影响。”
林杰闭上眼睛。
一个孩子被欺凌,身体会愈合,但心灵的创伤,可能伴随一生。
而另一个孩子,因为抑郁得不到帮助,选择了结束生命。
这两个孩子,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素不相识。
但他们的痛苦,根源相同——我们的教育体系,还没有学会如何呵护孩子的心灵。
“通知工作组,”林杰说,“张磊的治疗费用,全部由工作组承担。联系北京最好的心理专家,为他做长期治疗。”
“好的。还有,”许长明顿了顿,“张磊的父母问,孩子以后还能上学吗?”
林杰沉默了很久。
“告诉他们,”他说,“等孩子好了,想上学,一定有学上。如果原来的学校待不下去,就换一个。但更重要的是——先让孩子好起来。”
挂了电话,林杰重新翻开周小雨的日记。
扉页上,女孩用娟秀的字写着:“如果有来生,我想当一只鸟,自由地飞。”
他合上日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日程:
上午,召开校园心理健康教育改革座谈会。
下午,研究心理老师配备和培训方案。
晚上,起草《关于加强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的实施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