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林杰刚批完一份关于校园心理健康教育的文件,许长明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书记,这是昨晚信访局转过来的特殊信件。”许长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写信的是位海淀区的母亲,叫李静,三十八岁。信里说……说她因为孩子教育问题,已经重度抑郁,正在住院治疗。”
林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封手写信,字迹娟秀但有些潦草,能看出写字的人状态不好。
“尊敬的领导:我叫李静,是一个十岁男孩的妈妈。今天写这封信,是我在医院心理科病房里写的。医生说我有重度抑郁症,需要住院治疗。可我心里明白,我的病根不在我自己,在于这疯狂的教育内卷……”
信写了整整八页。
李静描述了自己作为海淀妈妈的日常:早上五点半起床做营养早餐,六点叫醒孩子背英语,七点送到学校后赶去上班。下午四点请假接孩子,送到三个不同的培训班——奥数、英语、编程。晚上陪写作业到十一点,期间还要在十几个家长群里回复消息、接龙、打卡。
“我算过,我儿子每周上课外班的时间是二十五小时,比在学校的时间还多。每个月花费一万二,是我工资的两倍。可我不敢停,因为所有孩子都在上,停了就怕掉队。”
“上周儿子数学考了九十五分,班上有五个一百分的。我在家长群里看到那些妈妈炫耀,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带儿子去测智商,想知道他是不是不够聪明。结果正常,医生说我太焦虑了。”
“前天晚上,儿子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半,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想叫醒他,他突然大哭,说‘妈妈我太累了,我不想上学了’。我也哭了,抱着他说好,咱不学了。可第二天早上,还是把他送去了学校。”
“昨天我在公司晕倒了,送到医院,确诊重度抑郁。医生说需要休息,需要治疗。可我怎么休息?儿子的课谁管?作业谁盯?群里通知谁回?一想到这些,我就喘不上气……”
信的最后一页,字迹颤抖得厉害:
“领导,我知道您很忙,可能看不到这封信。但我还是想写。我想问,教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家长和孩子都这么累?国家不是一直在减负吗?为什么越减越负?我快要撑不住了,真的。”
林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这位李静女士,住哪个医院?”
“安定医院,心理科三病房。”许长明说,“信访局的同志去看过,情况确实很严重。她丈夫在外企工作,经常出差,家里基本是她一个人管孩子。”
林杰看了眼日程表:“上午的会改到下午。现在去医院。”
“林书记,您亲自去?”
“这样的信都送到我桌上了,能不去吗?”
安定医院在德胜门外,路上有点堵。
九点半,林杰的车才开进医院。
心理科病房在住院部七楼。
走廊很安静,墙刷成淡绿色,门上贴着“保持安静”的标识。
护士站里,值班护士看见一群人走过来,站起来:“请问找谁?”
许长明亮明身份,护士愣了一下,赶紧带路。
走到307病房门口,护士轻声说:“李静女士刚做完心理治疗,情绪不太稳定。您看……”
“我就在门口看看。”林杰说。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病房里坐着个瘦削的女人,穿着病号服,对着窗户发呆。
她手里拿着个手机,屏幕亮着,但眼神空洞。
护士推门进去:“李女士,有人来看您。”
李静转过头,看见林杰,愣了一下。她显然不认识林杰,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林杰走进病房:“李静女士,我是林杰。您的信,我收到了。”
李静眼睛突然睁大:“林……林书记?”
“是我。”林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您的真实想法。您信里问的那些问题,我也想找到答案。”
李静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手捂住脸,肩膀抖动。
护士想上前,林杰摆摆手。
哭了一会儿,李静擦擦眼泪,声音嘶哑的说:“林书记,对不起,我太失态了。我就是……就是憋得太久了。”
“慢慢说。”林杰说,“您信里说,孩子每周上课外班二十五小时,是真的吗?”
“真的。”李静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日程表APP,“您看,这是上周的日程。周一放学后奥数两小时,周二英语两小时,周三编程两小时,周四钢琴一小时、书法一小时,周五奥数两小时,周六上午英语三小时、下午编程两小时,周日上午数学思维两小时、下午作文两小时。”
密密麻麻的日程,像个成年人的工作安排。
“孩子愿意上吗?”
“一开始愿意,现在……我不知道。”李静眼圈又红了,“他以前活泼开朗,现在不爱说话,总是累。有时候写着作业就发呆,我问他想什么,他说‘妈妈,我什么时候能玩一会儿’。”
林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日程:“为什么要报这么多班?”
“因为别人都报啊。”李静苦笑,“我儿子班上三十五个孩子,三十三个都在外面上课。剩下的两个,一个是父母离异没人管,一个是家里实在太穷上不起。我要是不给他上,他就落后了。海淀的小升初,您知道多残酷吗?好中学要看奥数成绩、英语证书、编程比赛奖。没有这些,简历都递不进去。”
“您自己呢?工作受影响吗?”
“我去年就从公司辞职了。”李静低下头,“原本是做财务主管,年薪三十万。但孩子上三年级后,经常要请假接送、陪上课、开家长会,领导有意见。我索性辞职了,专心管孩子。现在靠丈夫一个人的工资,日子紧巴巴的。”
“后悔吗?”
“后悔?”李静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有时候后悔,觉得为了孩子毁了自己的事业。但看到孩子考了好成绩,拿了奖,又觉得值。这种矛盾,快把我撕碎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这是抗抑郁药,每天吃三次。这是安眠药,不吃睡不着。医生说我焦虑水平是正常人的六倍,再这样下去,可能要终身服药。”
林杰看着她手里的药瓶,心里沉甸甸的。
“李女士,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让孩子少上些课外班,您愿意吗?”
“愿意啊!”李静脱口而出,但马上又犹豫了,“可是……可是别的孩子还在上,我们不上不就落后了?除非……除非所有孩子都不上。”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林杰说,“‘剧场效应’——前排的人站起来了,后排的人不得不也跟着站起来。最后所有人都站着看戏,都累,但谁也不敢先坐下。”
李静用力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林书记,您说得太对了!”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走进来,背着沉重的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林杰,男孩愣了一下。
“乐乐,过来。”李静招手,“这位是林伯伯。”
男孩走过来,礼貌地说:“林伯伯好。”
林杰看着他:“刚放学?”
“嗯。”男孩声音很小。
“书包这么重,装的什么?”
“课本,练习册,还有晚上的作业。”男孩把书包放在地上,“妈妈,今天数学测验成绩出来了,我考了九十八分,全班第三。”
李静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快给妈妈看看!”
男孩从书包里翻出试卷,李静接过,仔细看着。
那种眼神,林杰很熟悉,是母亲为孩子骄傲的眼神,但深处藏着焦虑。
“这道题怎么会错呢?不是练过吗?”李静指着卷子上一个红叉。
男孩低下头:“粗心了。”
“粗心就是不会!”李静声音突然提高,“考试的时候为什么不仔细检查?你知道这两分多重要吗?可能就差这两分,你就进不了实验班!”
男孩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林杰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了。
焦虑会传递。
母亲的焦虑,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孩子紧紧裹住。
“乐乐,”林杰轻声问,“你喜欢上学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偷偷看了妈妈一眼:“喜欢……也不喜欢。”
“怎么讲?”
“喜欢学知识,但不喜欢总考试,总排名。”男孩小声说,“我们班每次考试都排名,考得不好的同学会被老师批评,被同学笑。我考九十八分,就想着那两分是怎么丢的。考一百分,又怕下次考不了。”
“课外班呢?喜欢上吗?”
男孩摇摇头:“太累了。每次上完课回家都九点多了,还要写作业。周末也不能玩,要上一天课。我想踢足球,想跟同学去公园,但没时间。”
李静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乐乐,妈妈也不想让你这么累。可是……”
“我知道妈妈是为我好。”男孩懂事地说,“我不怪妈妈。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
林杰拍拍男孩的肩膀:“好孩子。”
他转向李静:“李女士,我今天来,不只是来看您。是想告诉您,您反映的问题,国家已经看到了。‘双减’政策实施以来,确实取得了一些效果,但还不够。接下来,我们要打一套‘组合拳’,真正把负担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