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溯源(1 / 2)

“砰!”

第二次电击。

八岁男孩的身体在除颤仪下猛地弹起,又落回床上。

心电监护上那条直线抖了一下,然后变成窦性心律,每分钟一百一,节律规整。

“有了!”护士喊。

林念苏握着电极板,盯着屏幕,后背全是汗。

李敏凑过来看瞳孔:“对光反射存在。血压多少?”

“八十五 over 四十,还在掉。”

“去甲肾加量,多巴胺泵上。通知血库,再备八百血浆。”李敏语速飞快,“床旁超声推过来,看肝脏血流。”

护士们开始跑动。

林念苏把电极板递给旁边的护士,退后一步。

手套里全是汗,手指有点抖。

床上的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灰。

呼吸机一下一下打着,胸廓起伏得很浅。

李敏走过来,拍拍他胳膊:“手生?”

“第一次用除颤仪。”林念苏说,“轮转IcU的时候只见过,没真上过手。”

“那还敢喊‘我来’?”

“您手抖了。”林念苏看着她,“主任,您抖了三秒。”

李敏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眼尖。”她收回手,“行了,这孩子暂时稳住了。你去休息室喝口水,换个手套。今晚还长。”

林念苏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一个年轻护士蹲在墙角哭。

旁边另一个护士蹲着,拍她后背。

他走过去。

“怎么了?”

蹲着的护士抬头,是小刘,儿科的老护士,四十多岁了。

她站起来,眼睛也红着:“小林医生,小王她……她刚才给三床扎针,手套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的,发现的时候手上沾着血。”

林念苏心里一紧。

“暴露源?”

“三床,那个八岁的。”小刘声音压得很低,“肝功能衰竭,病毒载量还没出来。”

蹲着哭的小王抬起头,脸都哭花了:“林医生,我会不会被感染?我儿子才三岁……”

林念苏蹲下来,看着她。

“手套什么时候破的?”

“我不知道……我扎完针摘手套才发现,手指上有个口子,全是血。”小王抖得厉害,“我手上有倒刺,肯定进去了……”

林念苏沉默了两秒。

“现在马上去处置室,用流动水冲十五分钟,然后报院感科,启动职业暴露应急预案。”他站起来,看向小刘,“刘姐,你陪她去,盯着她冲够时间。”

小刘点头,扶起小王走了。

林念苏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机在防护服里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科里的群,张涛发的:“念苏,听说你进隔离区了?牛逼。”

他没回,把手机塞回去。

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坐着三个人,省里来的专家组。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坐在桌前,正在翻病历,抬头看他一眼:“你是?”

“肝胆外科林念苏,临时支援儿科。”

男医生点点头:“坐。我姓陈,省疾控中心的。”

林念苏在旁边坐下,摘了外层手套,露出里面湿透的手。

陈医生把一摞化验单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林念苏接过来,一张张翻。

全是那四个孩子的血检结果,血常规、肝功能、凝血、病毒筛查。

甲肝乙肝丙肝戊肝全阴,Eb病毒阴,巨细胞病毒阴,单纯疱疹病毒阴……

翻到最后一张,他愣住了。

“腺病毒?”

陈医生点头:“对,三床那个八岁的,咽拭子腺病毒阳性。其他三个还在等结果。”

“腺病毒会引起这么重的肝炎?”

“常规不会。”陈医生指着化验单,“腺病毒一般引起呼吸道感染,少数引起胃肠道症状,肝炎是极罕见并发症。但去年英国那批不明原因儿童肝炎,最后查到的主要怀疑就是腺病毒,而且是41型,肠道腺病毒。”

林念苏盯着那张化验单。

腺病毒阳性。但症状太重了,转氨酶四千多,胆红素三百多,凝血功能一塌糊涂。

这不像腺病毒肝炎,像暴发性肝衰竭。

“其他病原体排除了吗?”

“全排了。”陈医生翻着材料,“甲肝到戊肝,EbV,V,hSV,肠道病毒,全部阴性。三个孩子肝功能严重受损,但没有任何已知肝炎病毒的证据。”

门被推开,李敏走进来,摘了口罩,脸上勒出两道深痕。

“陈主任,会议室准备好了,省里视频会马上开始。”

陈医生站起来,看着林念苏:“你也来。”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显示着“国家不明原因肝炎应急处置专家组视频会议”的字样。

李敏坐到前面,陈医生坐在旁边。

林念苏找了个角落坐下。

画面切过来,那头是一个大会议室,坐着二十多个人。

正中间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国家疾控中心副主任王建国。

“各省先报情况。”

屏幕上分屏出来,上海、广州、成都、武汉,一个个画面切过来。

上海专家先说:“我市累计报告六例,年龄四到九岁,三男三女。临床表现以黄疸、转氨酶升高为主,三例出现肝衰竭。病原学检测:一例腺病毒阳性,其余在等结果。”

广州专家接话:“我市四例,年龄五到八岁。症状相似,目前无死亡。病原学检测:两例腺病毒阳性,一例Eb病毒阳性但考虑既往感染。”

成都专家:“我市三例,年龄三到七岁。全部肝损伤,一例肝衰竭。病原学检测:一例腺病毒阳性。”

林念苏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数据,脑子里飞快转着。

全国十七例,六例腺病毒阳性,阳性率35%左右。这个比例不低,但也算不上绝对优势。

王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

“江东省,你们那边情况?”

李敏往前探了探身:“我市累计报告四例,今天刚收第四例。三例肝衰竭,其中两例已上人工肝。病原学检测:一例腺病毒阳性,其他在等。另外,我们有一个职业暴露,护士扎针时手套破损,已启动应急预案。”

王建国眉头皱起来:“那个护士现在?”

“正在隔离观察。”李敏说,“血样已经送检。”

屏幕上,王建国低头翻了翻材料,然后抬起头。

“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统一认识。第一,病原体到底是什么?腺病毒是元凶还是帮凶?第二,传播途径是什么?呼吸道、消化道还是血液?第三,治疗方案——现有保肝、人工肝措施是否足够?需不需要上激素、丙球?”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上海那位专家开口:“王主任,我们考虑腺病毒的可能性最大。去年英国那批,最后查到的主要就是腺病毒41型。虽然常规腺病毒肝炎轻,但41型确实有报道引起重症。”

“但症状对不上。”另一个专家插话,“英国那批,转氨酶平均一千左右,咱们这批平均三千往上,还有肝衰竭。这不像是同一种病。”

“可能是变异株。”有人接话,“病毒变异后毒力增强,历史上不少见。”

“也可能是混合感染。”广州专家说,“腺病毒叠加其他病毒,或者叠加环境因素,导致免疫过激反应。”

王建国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陈主任,江东省那边有什么想法?”

陈医生往前坐了坐:“王主任,我们现在最急的是查共同暴露。流调组正在做,但到现在没找到交集。三个孩子不同学校、不同小区、不同饮食,只有一个疑似,两个男孩去过同一个游乐场,一个女孩没去,但她哥哥去过。”

“她哥哥有症状吗?”

“没有,健康。”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那个游乐场采样了吗?”

“采了,水、食品、工作人员、环境样本,今天连夜送检。”

“好。”王建国点头,“各省听好,现在开始,所有病例做三件事,第一,全基因组测序,腺病毒阳性的测病毒株,阴性的也要测,看有没有未知病原。第二,扩大流调,以病例为中心画接触圈,查所有可能的共同点。第三,采样范围扩大到环境,水、空气、食品,特别是儿童密集场所。”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个事,首长盯着。出了任何差错,我们谁都担不起。”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画面切断了。

陈医生站起来,看着李敏:“李主任,我去盯着实验室,你们临床这边,有情况随时沟通。”

李敏点头,送他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念苏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盯着投影仪上那个“会议已结束”的界面,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数据……

十七例,六例腺病毒阳性,十一例阴性。

阳性率35%,但重症率接近60%。

这不像一个单纯的病毒感染。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刚才那个护士小王发来的信息:“林医生,我冲完十五分钟了,院感科给我打了阻断针。他们说腺病毒没疫苗也没特效药,只能等。我儿子才三岁……”

林念苏盯着这条信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腺病毒没疫苗也没特效药,只能等”,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