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说服(2 / 2)

姬发则试图从她那片平静的灰白后找出丝毫伪饰,但他想到太姒说过的话,仍是绷着脸:“巧言令色!或许尔当年未动,是觉时机未至,或是另有所图!”

“所图?”

永宁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近乎嘲讽:“公以为,吾图为?图这周室万里江山?吾一介盲女,要江山何用?图滔天权势?如今岐邑宫中,谁还记得永宁之名?图复仇雪恨?”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若为复仇,殷商帝辛方是罪魁。吾何不直奔朝歌,与他清算?何苦辗转潜回这周原,在尔等眼皮底下,治那与吾无亲无故的婴孩?”

句句反问,砸在寂静的巷中。

“吾此行,只为践诺。”

永宁不再看姬奭,转向姬发,语气转为沉静:“伯侯于吾,有授业解惑之恩,有庇护回护之义。他如今沉疴难起,命悬一线,除吾之外,恐无人能为他再争一线生机。”

“生机?”

姬发一顿,眼神一闪。

沉默片刻后,他上前半步:“尔……果真能救父侯?”

“非起死回生。”

永宁摇头,精准地“望”向他发声的方向:“乃‘以炁续命’。伯侯之衰,非独身朽,更因天命反噬,心神耗竭,三魂七魄与肉身联系渐微。寻常医药,不过维系皮囊。吾需以《易》为引,以吾身为桥,将他散逸于天地规则中的魂魄碎片,暂时牵引归位,凝聚心神。”

她抬起手,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空中,仿佛在描绘看不见的轨迹:“此法凶险,施术者需对规则变动极为敏感,且自身魂魄需足够‘坚实’,方能承受牵引时的震荡。放眼天下,只剩……”

“只剩目盲后,灵觉反被淬炼的尔。”

姬发喃喃接道,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褪去。太姒的话渐渐隐去,父侯昏迷前那些破碎的呓语,那些关于“规则”、“魂魄”、“牵引”的陌生词句纷纷涌现。

“然此术亦需媒介。”

永宁从怀中取出那卷盲文丝帛:“此乃《易》之全稿,每一卦、每一爻,皆浸染吾与伯侯推演时的心神印记。以此为引,方能在他浩瀚如星海的意识中,找到归途的标记。”

姬发紧皱的眉头仍未舒展,自从经历过伯邑考之死,他更加谨慎了:“即便尔所言非虚,此法听来玄奥,焉知不是虚言诓骗,欲借机行不轨之事?”

永宁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将手中那卷视若性命的盲文丝帛,轻轻递向姬发。

“公既不信,此物,可暂由公保管。”

她声音平静无波:“吾入室时,可不携寸铁,不近伯侯三尺之内。公可遣最信任的甲士贴身监视,若吾有丝毫异动,格杀勿论。”

“永宁!”

青乌子忍不住低呼。

小疾臣更是急得想上前,被青乌子一把按住。

永宁恍若未闻,只是静静“看”着姬发的方向:“吾唯一所求,便是将这丝帛,置于伯侯枕畔。它自会与伯侯残存心神共鸣,无需吾触碰伯侯分毫。半刻后,无论成与不成,吾立即离开。如此,公可放心?”

姬发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必了。”

他看着永宁,眼神复杂,却已是一片清明:“若尔真欲行不轨,也不必如此,尔既敢明志,吾……信尔。”

他转向姬奭,语气不容置疑:“奭,撤去伏兵。今日之事,暂不必禀报大母。”

姬奭即刻撤兵。

姬发再次看向永宁,郑重拱手:“明日午时,宫中守卫换防之际,吾会安排。请务必准备周全。”

永宁收回丝帛,微微颔首:“世子安排便是。”

她顿了顿,又道:“另有一言。施术期间,伯侯寝宫周围三十丈内,除世子与奭公外,最好不要有第三人。人息杂乱,易扰炁流,于伯侯无益,于施术更险。”

姬发点头:“吾会清场。”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收尽。

永宁三人告辞离去,这一次,再无人阻拦。

望着他们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姬奭终于忍不住低声叹息道:“永宁……为何会变成这般……”

姬发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永宁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声道:“此女,非常人。吾等只需静观其变……”

二人翻身上马,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中,飞驰而去。

清泉巷彻底安静下来,映着刚刚升起的疏星,仿佛一只沉默的眼,注视着刚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