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达者为师(1 / 2)

从江南请来的十几位先生到了。

都是杨素通过荀贞精挑细选的人物——有精通《九章算术》的老儒,有研究过《天工开物》的匠师,还有几个自称懂“格物致知”的读书人。

苏文在北大学堂讲堂安排了见面会。

李晨亲自出席,想看看这些江南才俊的成色。

结果让人失望。

第一个上来的是位五十多岁的刘先生,山羊须,戴着方巾。开口就是:“老夫研习算学三十载,精通《九章》《周髀》。敢问唐王,学堂欲教何等算学?”

李晨在黑板上写了个简单的二次方程:x2 - 5x + 6 = 0

“刘先生,这个方程怎么解?”

刘先生盯着黑板看了半晌,皱眉:“这……这是何物?算经中并无此式。”

“这是代数方程,用来算炮弹轨迹,算机器转速,算桥梁承重。”

刘先生摇头:“奇技淫巧。算学当研习圣贤之道,岂能用于此等俗务?”

第二个上来的是位四十来岁的王匠师,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实干派。李晨问:“王师傅可懂机械原理?比如齿轮传动,转速比如何计算?”

王匠师愣了:“齿轮……转速比?老夫做木工三十年,都是凭经验。大齿轮带小齿轮,转得快些。具体快多少……没算过。”

“那若要做一台钻床,钻头转速需达每分钟三百转,用多大的齿轮合适?”

王匠师汗都下来了:“这……老夫不知。”

第三个自称懂格物的张先生更离谱。李晨问:“张先生可研究过力和运动?比如物体从高处落下,速度如何变化?”

张先生捋须道:“重物落地,乃天地之理。轻者缓,重者疾,此乃阴阳之道。”

李晨耐着性子:“具体多快?一丈高落下,需时几何?落地时速度多少?”

张先生语塞。

一场考核下来,十几位先生,竟无一人能答上李晨的问题。

不是答非所问,就是搬出玄学。

李晨坐在台上,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已经是江南顶尖的人才了。

可在现代科学面前,他们就像蒙童。

不是他们不聪明,是他们学的东西,和李晨要教的东西,根本不在一个体系。

散会后,苏文脸色难看:“王爷,这些人……恐怕不行。”

李晨沉默良久,终于道:“每人发五十两盘缠,送回去吧。就说……潜龙庙小,容不下大佛。”

苏文点头:“明白。”

处理完这事,已是傍晚。

李晨回到齐家院,只觉得身心俱疲。

楚玉和柳轻颜看出夫君情绪低落,两人商量了一下,让侍女准备了温泉。

齐家院后园有处温泉,是建院时特意引来的。池子挺大,水温宜人,雾气氤氲。

“夫君,”楚玉轻声道,“泡个温泉,解解乏吧。”

李晨点头,脱衣入池。

水温恰到好处,浸没全身,舒服得让人叹息。

李晨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楚玉和柳轻颜也下了池子。两女只穿着薄纱,在水中若隐若现。

楚玉走到李晨身后,轻柔地按摩夫君的肩膀。柳轻颜则舀水,缓缓浇在李晨背上。

“夫君今日……不太高兴?”柳轻颜问。

李晨睁开眼,望着池中升腾的雾气。

“玉儿,轻颜,我今天把那十几个从江南请来的先生,都打发走了。”

“为何?他们……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我们要求的东西,他们不懂。我要教代数几何,他们只会九章算术。我要教物理化学,他们只会阴阳五行。我要教机械原理,他们只会经验之谈。”

柳轻颜轻声道:“可他们已经是江南最有学问的人了。”

“是啊。”李晨长叹,“所以我突然间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好孤独。”

雾气弥漫,水温暖,但李晨心里却泛起凉意。

“我所要搞的那一套学问,在这个世界没有知音。”

“我就像一位孤身行走在暗夜中的人,不知道走多远才能看到光,身边也没有人可以探讨。我一个人懂坐标系,懂方程,懂微积分,懂物理化学。可这些学问,没人能接,没人能续。”

楚玉的手轻轻抚过夫君的背。

“夫君,”楚玉柔声道,“玉儿不懂那些学问。但玉儿知道,夫君要做的事,前无古人。既然是开创,就注定孤独。”

柳轻颜接话:“是啊夫君。您想想,若那些学问早就有人懂,天下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正因为没人懂,才需要夫君来教,来传。”

“可我一个人,教得过来吗?北大学堂现在几百个学生,我一个人能教几个?教材要编,课要讲,实验要做,研究要搞。我分身乏术。”

温泉里安静下来。

只有水声潺潺。

楚玉沉思良久,开口道:“夫君,玉儿有个想法。”

“说。”

“玉儿在北大学堂,看到那几个年轻学生——张衡、李清、王冶他们。夫君讲课,他们听得最认真,问的问题也最在点子上,玉儿忽然想到一句话——‘达者为师’。”

李晨转头:“达者为师?”

“对,既然那些从江南请来的先生不懂夫君的学问,为何不从学生里挑懂的人来教?张衡数学好,就让他教数学基础。李清懂机械,就让她教机械入门。王冶家传铁匠,就让他教冶炼常识。”

柳轻颜也点头:“姐姐说得对。北大学堂就该这样——谁有能力谁就是老师。彻底打破师傅带徒弟那一套。师傅不懂的,徒弟懂了,徒弟就可以当师傅。”

达者为师……

学生教学生……

这思路,他竟从未深入想过。

是了,为何一定要从外面请先生?为何一定要找那些学旧学问的人?

张衡、李清、王冶那几个学生,虽然年轻,虽然学问还不深,但他们学的是新学问,懂的是新体系。他们教刚入门的学生,绰绰有余。

等这批学生学成了,再去教下一批。

一代传一代,新学问不就传开了?

“玉儿……”李晨握住妻子的手,“你点醒我了。”

楚玉笑了:“玉儿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夫君,您不是孤独的。您有学生,那些学生就是您的知音。您教他们,他们学会了,再去教别人。这不就是传承吗?”

柳轻颜也道:“是啊夫君。您看轻颜,以前在宫里,读的都是《女诫》《女训》。来到潜龙,听夫君讲那些新学问,虽然不懂,但觉得有道理。轻颜能接受,别人也能接受。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教。”

李晨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