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眉展开信,一字一句细读。
前半部分,这位大炎太后面露微笑。儿子学业有成,成了北大学堂最年轻的教习,参与电报改进,通晓算学格物——这些都是好事。
但读到后半部分,柳轻眉的笑容渐渐凝固。
“三国最大遗憾非英雄末路,乃百年战乱,百姓流离……”
“读史当思民苦,治国当念民生……”
“皇帝非天授,乃民授。治理非享乐,乃责任……”
柳轻眉的手微微发抖。这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
不是不对。这些道理,柳轻眉何尝不懂?
垂帘听政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百姓苦难,知道治国不易。
但……这些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皇帝是天子,是天授神权。
这是大炎立国的根本,是皇权正当性的来源。若皇帝自己都说“皇帝非天授,乃民授”,那天下诸侯、文武百官、士绅豪强,还会服这个皇帝吗?
柳轻眉放下信,在殿中踱步。烛火摇曳,映着她凝重的脸。
“来人,”柳轻眉道,“请礼部侍郎柳承宗。”
半个时辰后,柳承宗匆匆进宫。这位太后兄长、礼部侍郎,面容清癯,此刻面带忧色。
“娘娘深夜召见,何事紧急?”
柳轻眉将信递给柳承宗:“兄长看看。”
柳承宗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白。看完信,这位礼部侍郎额头渗出冷汗。
“这……这是陛下的信?”
“是。”柳轻眉坐下,揉着太阳穴,“策儿在北大学堂三年,学问长了,思想也……变了。”
柳承宗握着信纸,手在抖:“这些话……这些话传出去,要出大事的!‘皇帝非天授,乃民授’——这话要是让朝臣听见,让天下士子听见,皇权威严何在?礼法纲常何在?”
“本宫知道。”柳轻眉疲惫道,“所以找兄长商量。策儿这思想,是李晨教的。北大学堂那套新学,本宫原以为只是格物算学,现在看来……是整套颠覆性的治国理念。”
“李晨这是要……重塑天下人的思想啊。若人人都像陛下这样想,那天下的皇权岂不是没有了正当性?”
殿内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殿外寒风呼啸。
良久,柳轻眉才开口:“兄长,你说……李晨到底想做什么?真只是做个藩王?做个权臣?”
柳承宗摇头:“不像。若只为权位,不必费这般心思教陛下。娘娘,您看这电报、橡胶、新式火铳,还有北大学堂这套教育——李晨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皇帝,而是一个……跟他思想一致的皇帝。”
柳轻眉心头一震。
“陛下现在十五岁,”柳承宗继续,“正是塑造思想的时候。在北大学堂三年,学的、见的、想的,都是李晨那套。等陛下将来亲政,会用这套理念治国。到那时,大炎还是大炎,但骨子里……已经是潜龙的形状了。”
“那怎么办?”柳轻眉声音发紧,“让策儿回来?”
“回来?陛下信里这思想,是三年潜移默化的结果。现在回来,思想已经成型,改不了了。而且——太后舍得吗?陛下如今学识见识,远超宫中教导。假以时日,必成明君。”
柳轻眉矛盾了。
作为母亲,她为儿子的成长高兴。
作为太后,她为皇权的未来忧虑。
“兄长,你说……李晨这套,是对是错?”
柳承宗沉默良久,缓缓道:“臣说不清对错。但臣知道——这套东西,能让潜龙从一穷二白变成如今模样。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能让军队战无不胜,能让商路通达天下。若是对的……那咱们刘家几百年的治国之法,岂不是都错了?”
这话太诛心,柳轻眉不敢想。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柳承宗起身,“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既然改不了,不如顺应,陛下学的是新思想,但终究是刘家血脉。娘娘可暗中引导,让陛下明白——新思想可用,但皇权根本不能动摇。民授也好,天授也罢,总之这天下,得是刘家的天下。”
“兄长的意思是……让策儿学会平衡?”
“正是。”柳承宗点头,“李晨教陛下念苍生,太后就教陛下掌权术。两相结合,或可走出一条新路。”
柳轻眉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柳承宗告退后,柳轻眉重新拿起信,又读了一遍。
“读史当思民苦,治国当念民生……”
柳轻眉轻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
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这是好事,也是……挑战。
作为母亲,她骄傲。
作为太后,她忧虑。
但无论怎样,路已经走了,回不了头。
柳轻眉提笔,开始回信。
“吾儿见字如面。来信已阅,欣慰吾儿学业精进,思想开阔。三国之论,振聋发聩,母后深以为然。然治国之道,需刚柔并济,需权衡利弊。民为本,君为纲,二者不可偏废。吾儿在北大学堂,当学其长,亦需思其全……”
信写得很长,很用心。
写完后,柳轻眉封好信,交给心腹太监:“速送潜龙,交陛下亲启。”
太监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柳轻眉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是潜龙的方向。
那里,有她的儿子,有那个改变一切的李晨,有那个……正在孕育的新时代。
“策儿,这天下,终究要交到你手里。只盼你……能走出一条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