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尘土飞扬。
沈万三的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车帘掀起一角,能看到路旁田野里金黄的麦浪。离开北庭州已经十天,车队过了黄河,进入中原腹地。
马车里,沈万三对面坐着老伙计周掌柜。这位跟了沈万三三十年的老账房,头发花白,但眼睛依旧精明。
周掌柜手里拿着账本,却无心核算,忍不住开口:“东家,老朽还是想不明白。”
沈万三正在看泉州的地图,闻言抬头:“想不明白什么?”
“咱们在江南好好的,家业都在那儿。北庭州那摊子刚理顺,又跑来泉州这穷乡僻壤。”周掌柜叹气,“东家,您都快六十的人了,这么折腾……”
沈万三笑了,收起地图,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老周啊,你跟了我三十年,见过沈家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最低谷的时候。你说说,沈家是怎么发家的?”
周掌柜想了想:“老太爷那辈,从走街串巷卖针线开始,攒了点本钱开布庄。到老爷那辈,布庄开到三家,开始做丝绸生意。到东家您手里……做海贸,开钱庄,成了江南首富。”
“对,也不全对。”沈万三道,“沈家发家,靠的不是勤快——天下勤快人多的是。靠的是眼光。老太爷看出布庄能做大,老爷看出丝绸能赚大钱,我看出海贸能成巨富。现在……”
沈万三望向车窗外:“我看出唐王能成大事。”
周掌柜压低声音:“东家,这话可不能乱说。王爷现在是唐王,可终究是臣子。万一……”
“万一什么?”沈万三反问,“老周,你这一路从北庭州过来,看到了什么?”
周掌柜掰着手指:“看到北庭州从荒原变城郭,看到草原人用上煤炉学种地,看到月亮湖的集市比金陵还热闹,看到那些草原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堂……”
“还有呢?”
“还有……王爷娶了草原公主,各部归心。黑山煤矿月产几十万斤,赤石坡铁矿开始出铁。墨工坊那些新玩意儿……”周掌柜摇头,“老朽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样的。”
沈万三点头:“那你觉得,王爷想干什么?”
周掌柜迟疑:“王爷……想治理好封地,让百姓过好日子?”
“老周,你看过下棋吗?高手下棋,看的不止眼前这一步,看的是全局,看的是十步二十步之后。”
周掌柜坐直身子。
“王爷这盘棋,大得很。”沈万三手指在虚空中比划,“北庭州是北疆的棋子,镇守草原,连接草原各部。晋州是中原的棋子,钱粮重地,连通南北。东川是西南的棋子,控扼巴蜀,威慑南诏。镇北州是河套的棋子,屏障北疆,养马练兵。”
周掌柜听得入神。
“现在,要下泉州这颗棋子了。”沈万三手指点向南方,“泉州是什么?是海上的棋子。有了泉州,南洋航线就活了。橡胶、香料、珍宝……源源不断运回来。更重要的是——”
“有了海,就有了退路,有了新天地。老周,你知道王爷为什么急着要泉州吗?”
“为什么?”
“因为王爷看到了未来,陆地上的棋局,迟早要僵持。宇文卓、太后、燕王、西凉……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动一发动全身。但海上不同,海上是一张白纸,王爷先画,就占了先机。”
周掌柜恍然:“所以东家才这么急着去泉州?”
“对。”沈万三又喝了口酒,“王爷给我信里说,泉州要建天下最大的船厂,要造能远航万里的海船。老周,你想想,如果咱们的船能到天竺,能到波斯,能到大食……那是什么光景?”
周掌柜想象着,呼吸都急促了:“那……那沈家就不是江南首富,是天下首富了!”
“首富算什么?”沈万三摇头,“老周,有人说我沈万三是不是要学那吕不韦,做一桩天下最大的买卖——投资一个未来的皇帝。”
周掌柜一惊:“东家,这话可……”
“我不生气,但我要说,我沈万三不会是吕不韦。吕不韦投资秦始皇,位极人臣,最后呢?一杯毒酒了事。我要超越吕不韦,我要做的,是帮王爷建一个新天下。而我沈万三——”
沈万三一字一顿:“要成为这天下名留青史的天下第一商人。”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良久,周掌柜才开口:“东家……老朽不懂这些大道理。但老朽知道,跟着东家,错不了。只是……王爷曾经说过一句话,老朽一直记着——王爷说,‘我不想坐那个位置’。”
沈万三哈哈大笑。
“老周啊老周,你只看到字面意思。”
“你看那些圣人,哪个需要那个位置了?孔子没有,老子没有,孟子没有。你看那些名垂青史的人——张良辅助刘邦得了天下,自己只求留侯之位。诸葛亮鞠躬尽瘁,只做丞相。王爷要的,不是那把椅子,是改变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