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中,彦卿吃完粥,将碗筷收回食盒。
这几天他一直是独自用餐,墨兮偶尔会指点他一下,然后就找不到人了。不过以墨兮的实力,彦卿相信在这青云宗内的话,墨兮是不会遇见麻烦的。
然后他重新看向那朵冰花。
花瓣上的霜露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折射出细碎的虹彩。他伸手,轻轻触碰。
花瓣微颤,寒意顺着指尖传入体内,与冰丹共鸣。
他闭上眼睛,沉浸在这种共鸣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看”到了一幅画面——
不是视觉上的画面,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他看到了自己体内冰丹的旋转轨迹,看到了寒意从冰丹流向经脉,再从经脉流向指尖,最后融入那朵冰花。
他也看到了那朵冰花内部的循环——寒意从花瓣流向花心,从花心流向茎叶,再从茎叶散逸到空气中,然后吸收新的寒意流回花瓣。
这是两个独立的循环,却在指尖接触的那一点上,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就像两个不同的生命,在那一刻,产生了连接。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的冰丹,和那朵冰花,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是寒意凝结而成,都有自行运转的能力,都遵循着某种内在的规律。
区别只在于,一个在他体内,一个在他体外。
如果他能让体内的冰丹,和体外的冰花,形成更深的连接……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抬手,掌心那枚缩小的幽蓝冰球缓缓飘起,飘向石桌上的冰花。
冰球悬停在冰花上方三寸处,缓缓旋转。
冰花似有所感,花瓣微微颤动,霜露凝结得更密了。
两个冰系造物,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不是控制与被控制,不是主与仆。
是平等的、相互的呼应。
彦卿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不是喜悦,不是兴奋。
是平静。
深沉的、安宁的平静。
就像漂泊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远处,晨光终于冲破云层,洒落小院。
第一缕阳光落在冰花上,花瓣上的霜露折射出七彩光芒,美得让人屏息。
彦卿看着那朵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冰花,忽然笑了。
他想起昨夜与江怀远的对决。
想起江怀远最后那句话:“你凭什么这么顺?”
他当时没有回答,毕竟他没必要告诉对方自己早已经历了不少生死时刻。
而现在,关于这个问题他有了新的答案。
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不是因为他运气好。
是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那条路,不是别人给他的,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那条路的名字,叫“创造”,或者用另一个词会更准确点,那就是…“开拓”。
阳光渐盛,冰花在晨光中愈发晶莹。
彦卿站起身,向院门走去。
今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去藏经阁查阅典籍,要去演武场观摩金丹期修士的公开授业,要去灵源池巩固境界,要去找墨兮商量下一步的修行计划。
但在那之前,他要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后山。
他要去那里,为自己做一件事。
院门外,青阳和紫悦早已等候多时。
见他出来,紫悦眼睛一亮:“彦卿!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青阳则注意到他眉心那道冰纹,比昨夜更深邃了些:“你的源印……又精进了?”
彦卿点头:“有所悟。”
紫悦说:“对了彦卿,改天找个时间吧,我姐妹有问题想要请教你,可你这大忙人一点都没空。”
彦卿苦笑,毕竟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还请紫悦师姐见谅。”
三人并肩向藏经阁走去。
路过那处山崖时,彦卿停步。
崖边空无一人。
但地上有一块被烧焦的痕迹,那是林炎昨夜站过的地方。
焦痕边缘,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顽强地开着。
彦卿看了一眼,继续向前。
藏经阁前,寒梅婆婆依然在洒扫。
见他来了,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又来了?”
彦卿点头,躬身行礼:“弟子想借阅《冰魄真解》源相篇全本。”
寒梅婆婆看着他,忽然笑了。
“去吧。”她说,“第七层,第三排书架,最上层。”
彦卿一怔:“第七层?弟子权限……”
“大长老特许的。”寒梅婆婆摆摆手,“从今日起,你可随时出入任何一层。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彦卿沉默片刻,深深一躬:“多谢婆婆。”
他迈步踏入藏经阁。
身后,寒梅婆婆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三百年了……”她喃喃,“终于又有人走进第七层了。”
她继续洒扫,动作比平日更慢,更轻。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藏经阁第七层。
彦卿第一次踏入这里。
与四面墙壁。
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些文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力直接书写,每一笔都深入石壁三寸,笔锋凌厉如刀。
他走近细看,发现那些文字记载的,都是同一个人对冰之道的感悟。
“冰非死物,乃天地精气凝结。修者当以心印冰,而非以力驭冰。”
“吾初悟源相,以为索取便是道。后知索取是死路,给予才是生路。”
“今日冰封千里,方知何为‘势’。势者,非力之积,乃心之极。心之所向,势之所趋。”
“吾已触禁忌,当有大劫。留此壁文,以待后来者。”
最后一句话,让彦卿心中一震。
他看向落款处,那里只有一个字——
“锋”。
彦卿思索,锋?这是三百年前那位源相冰体前辈的名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壁文,是那人留给后人的遗言。
他退后几步,对着石壁深深一躬。
然后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开始参悟那些壁文。
时间缓缓流逝。
藏经阁第七层没有窗户,不知日夜。
但彦卿不在意。
他沉浸在那些文字中,感受着三百年前那位前辈的喜怒哀乐,领悟着他对冰之道的理解。
有些地方他懂,有些地方不懂。
不懂的,他就记在心里,等以后慢慢悟。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读完最后一行字。
他站起身,对着石壁再次深深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出第七层。
走出藏经阁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寒梅婆婆依然在洒扫,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移动。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彦卿点头。
寒梅婆婆停下手,看着他:“有什么想问的?”
彦卿沉默片刻:“那位前辈……后来怎样了?”
寒梅婆婆没有回答。
她继续洒扫,动作比刚才更慢。
彦卿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便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他死了。”
彦卿停步。
“死在三百年前的宗派大会上。”寒梅婆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以一己之力,独战五大宗门灵帝期修士。赢了,然后死了。”
彦卿沉默,灵帝…那是这个世界立于金字塔塔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