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个人叫锋(2 / 2)

寒梅婆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苦涩,怀念,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和你一样,也是源相冰体。也和你一样,刚开始修行就施展出了领域。也和你一样,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

她顿了顿:“也和你一样,喜欢创造些没用的东西。”

彦卿心中微动:“没用的东西?”

“冰花。”寒梅婆婆说,“他和你一样,也喜欢创造冰花。各种各样的,大的小的,单瓣的重瓣的。他的院子里,曾经开满冰花。”

彦卿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石桌上那两朵冰花。原来,三百年前也有人做过同样的事。

“那后来呢?”他问。

寒梅婆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他代表我们青云宗参加宗派大会。一路过关斩将,击败了所有对手。五大宗门的天才,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撑过一炷香。”

“他太耀眼了。”她继续说,“耀眼到让人害怕。五大宗门的长老们开始担心,担心他会成长为一个无人能制的存在。于是他们联手,在决赛那天下了一个局。”

彦卿呼吸微滞。

“什么局?”

寒梅婆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锋’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彦卿摇头。

“那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寒梅婆婆说,“他说,他本是一块冰冷的锋刃,飘到哪里算哪里。他的家没了,老师失踪了,与朋友们更是失去了联系。他是从清虚界外面来的,就像你一样。”

彦卿心头一震。

“外面来的……”他喃喃重复。

“对。”寒梅婆婆看着他,“四百年前,他也像你一样,从天而降,坠落在清虚界。他没有你老师那样的同伴,他来到这里时只有他自己。他降落时因未知的原因已是身受重伤,被一个游方道人捡到,带回了青云宗。”

“那个道人是谁?”彦卿问。

寒梅婆婆沉默了很久。

“我。”她说。

彦卿瞳孔骤缩。

寒梅婆婆——那个捡到“锋”的游方道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妪,看着她那双浑浊却依然有光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很惊讶?”寒梅婆婆笑了一下,“只要没到灵帝,修士的寿命总是有限的。好几百年了,我老成这样,也正常。”

彦卿张了张嘴,想问很多,却不知从何问起。

寒梅婆婆没有等他问,继续说下去:

“我捡到他时,他模样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身上全是伤。但他那双眼睛,我至今记得——那么亮,那么倔,像是烧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我带他回青云宗,求当时的掌门收他为徒。掌门不肯,说他来历不明。我就自己教他。教了三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野孩子,变成了灵王之下第一人。”

她顿了顿:“然后是灵皇,灵尊,灵圣…短短百年,他的修为提升之快,整个清虚界都震惊了。”

“但他太孤独了。”寒梅婆婆声音低了下去,“他从小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归属。他把青云宗当成家,但似乎没人能成为的家人。”

“他开始修行之后便疯狂地追求力量。他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守住自己想要的一切。他闭关,苦修,参悟,一刻不停。他的源相冰体也越发强大。”

彦卿静静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个叫“锋”的人,和他太像了。

都是外来者,都在清虚界挣扎求生,都想变强,都想守护什么。

但结局……

“他死在宗派大会上。”寒梅婆婆说,“不是被打死的,是……自己放弃的。”

“自己放弃?”彦卿不解。

寒弥婆婆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遥远的往事。

“决赛那天,五大宗门的长老们联手设局。他们找来一个和锋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冒充他的孪生兄弟,当众指认他是‘天外邪魔’派来的奸细。他们说,他当年从天而降,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天外邪魔的阴谋。他的任务是潜入青云宗,窃取功法,然后在关键时刻毁掉整个清虚界。”

“那些话漏洞百出,但在那种场合,没有人听解释。五大宗门的弟子们群情激愤,嚷嚷着要杀了他。朝夕相处了那么久,青云宗的弟子们虽然信他,但迫于压力,几乎无人为他挺身而出。除了那个丫头。”

彦卿握紧拳头:“谁?”

“紫悦的姐姐,紫雪。”

寒梅婆婆睁开眼,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一日,五大宗派联手唤醒了早已陨落的灵帝老祖,五位灵帝老祖凭依到参加了决赛的五位弟子身上,面对如此阵仗,青云宗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宗主与各长老被五大宗门强者托住,无法救援。

“就连一向中立的主持方的灵帝级强者则是默许了他们的做法。”寒梅婆婆轻声说,但彦卿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滔天的愤怒,“只因为那孩子来自天外,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他们就因为这扯淡的道理,看着那孩子被欺负…”

彦卿呼吸一滞。

就算只是附体降临,灵帝对灵圣,结果完全毫无悬念。

“那孩子在五大宗门联手攻击下,将挡在他面前的紫雪扔出了比赛台,大笑着迎上了攻击。”寒梅婆婆说,递给彦卿一枚玉简,“我们没有找到他的尸骨,毕竟五位灵帝的全力进攻,就算是灵圣,也唯有化为灰烬…这是他上台前塞给我的,他说:‘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个交给下一个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布满裂痕的玉简,递给彦卿。

彦卿双手接过,只觉得掌心一沉——不是重量,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玉简表面布满裂痕,每一道都像是岁月的伤疤。中心有一道贯穿始终的深痕,像是某种不可愈合的伤口。

“他说的‘下一个我’……”彦卿喃喃。

“就是你。”寒梅婆婆看着他,“我不知道他怎么预见的,但他确实预见了。四百年前,他在来到清虚界时,就知道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来到这里,走和他相似的路。”

“他让我把这枚玉简交给你。他说,里面的东西,是他用命换来的。”

彦卿握紧玉简,感受着那些裂痕的触感。

“我能看吗?”他问。

“当然。”寒梅婆婆点头,“这就是留给你的。不过你最好在你认为最安全的地方看。”

寒梅婆婆抬起头,看着彦卿:“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彦卿想了想,点头。

“什么?”

彦卿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浮现那朵冰花的虚影。

寒梅婆婆看着那朵冰花,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有泪光闪动。

“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

她低下头,继续洒扫。

彦卿转身,离去。

夕阳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观星塔的轮廓在晚霞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那枚布满裂痕的玉简,想起青冥昨夜看他的眼神,想起墨兮说的“本心”,想起寒梅婆婆的眼泪。

他想起很多事,很多人。

但他心中没有迷茫,只有平静。

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冠军,虚空晶核,修复星槎,回到联盟…这些都很重要

但比那些目标更重要的,是本心。

本心是——

他停下脚步,看着掌心那朵冰花虚影。

它在他掌心跳跃,旋转,呼吸。

就像一个小小的生命。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继续向前,向小院走去。

今夜,他要继续开拓。

创造更多的冰花,冰藤,冰林。

为了变强,为了守护。

仅此而已。

月光再次洒落小院时,彦卿已盘膝坐在石桌前。

石桌上,那朵冰花依然开放。

他抬手,掌心寒意凝聚,又一朵冰花缓缓成形。

他把新花放在旧花旁边。

两朵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花瓣上的霜露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他看着它们,心中安宁。

远处,观星塔上,青冥放下罗盘,望向小院方向。

他看着那两朵冰花,看着那个独坐院中的年轻身影,看着他眉心那道在月光下愈发幽深的冰纹。

他忽然笑了。

“不一样。”他喃喃,“他和那人,不一样。”

他转身,走下观星塔。

今夜,他终于可以安睡了。

夜深了。

小院中,两朵冰花静静开放。

院外,墨兮站在槐树下,看着院中那个背影。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没入夜色。

月光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今夜,青云宗很安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安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序曲。

四十九日后,宗派大会。

届时,真正的风暴,才会来临。

而此刻,在这片月光下,那个创造冰花的年轻人,正在为自己种下第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终将长成参天大树。

或早或晚。

或成或败。

但无论如何,那是他自己的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