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卿从后山下来时,已是正午。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青石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掌心还残留着那朵冰花的凉意。他没有把它带回来,就让它留在那块山石上,留给风,留给阳光,留给这片他待了三十五天的后山。
山路尽头,小院的轮廓隐约可见。
院门敞开着,墨兮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
他头也不抬,只在他踏入院门时淡淡开口:“想清楚了?”
彦卿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桌上那些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写着人名,有的画着地形图,有的标注着日期和时间。
“宗派大会的资料?”他问。
墨兮点头:“这三天陆续送来的。五大宗门的参赛者名单,历年战绩,擅长功法,性格特点。还有今年大会的赛程安排,场地分布,规则变动。”
彦卿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天剑宗”三个字,。
“天剑宗,剑修为主,攻击凌厉,防御偏弱。核心弟子三人:剑无心、剑无痕、剑无影。其中剑无心为灵王后期,剑法‘无心剑诀’已臻化境……”
他一行行看下去,眉头渐渐皱起。
“这么多?”
“五大宗门,每宗派出三十名弟子。”墨兮说,“加上青云宗,一共一百八十人。第一轮淘汰赛,要打九十场。你至少要赢五场,才能进入第二轮。”
彦卿放下那张纸,又拿起另一张。
“烈火宗,火修为主,擅长爆发性攻击。核心弟子五人,最强的是烈火真人的嫡传弟子烈千殇,灵王后期巅峰,据说半只脚已踏入灵皇……”
他一张张看下去。
玄水宗,水修为主,与水脉一系渊源颇深。核心弟子中,有一个叫玉玲珑的,是玄水宗宗主的独女,灵王中期,但据说实战能力远超该境界。
地灵宗,土修为主,防御着称。核心弟子中有一个叫石破天的,身高九尺,力大无穷,曾以一己之力挡住三名灵皇级修士的围攻。
风雷阁,风雷双修,速度第一。核心弟子中有一个叫风影的,速度奇快,曾在一息之间连出三十六剑,剑剑致命。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至少一个需要特别注意的名字。
“有压力吗?”墨兮看着他。
彦卿摇头,又点头:“有一点。”
“正常。”墨兮将那叠纸收拢,摞成一摞,“但你不必全记住。第一轮抽签随机,你遇上的未必是这些人。就算遇上了,纸面上的资料也只是参考。”
墨兮顿了顿:“真正的战斗,瞬息万变。你能依靠的,只有这三十五天练出来的东西。”
彦卿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当年参加过这种大会吗?”
墨兮抬眼看他。
“在联盟时,”彦卿说,“你参加过类似的比赛吗?”
墨兮放下手中的纸,沉默了很久。
“参加过。”她说,“但不是这种大会。”
“那是什么?”
墨兮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背对着他。
“我参加过的东西,”墨兮声音很轻,“叫‘死亡竞赛’。”
彦卿一怔。
“不是比武,那是厮杀。”墨兮说,“一百个人扔进一座孤岛,只准一个人活着出来。活下来的那个,才有资格继续活着。”
墨兮回头看他:“那是我十六岁时的事。”
彦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墨兮转回头,继续看着院外的山林。
“后来我活下来了。”墨兮说,“但那一百个人里,有三十七个是我亲手杀的。”
沉默。
良久,彦卿开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墨兮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彦卿,一动不动。
阳光从他身侧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很长的影子。
“大会还有十四天。”墨兮终于说,“这十四天,你什么都不用做。”
彦卿一怔:“什么都不用做?”
“对。”墨兮转身,“你练了三十五天,够了。再多就是透支。这十四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走回石桌前,坐下,看着他。
“等。”
彦卿咀嚼着这个字。
等。
等大会开始,等抽签结果,等对手出现,等战斗来临。
等一切尘埃落定。
“这种时候会很煎熬。”墨兮说,“越是临近,越会胡思乱想。会想自己练得够不够,会想对手强不强,会想输了怎么办。这些念头会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赶都赶不走。”
彦卿点头,表示明白。
“但我不会安慰你。”墨兮说,“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必须学会和这些念头共处,而不是被它们压垮。”
墨兮起身,向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步,没有回头。
“那三十七个人,”他说,“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的脸。有时候半夜都会梦到。”
彦卿看着他的背影。
“但我没有后悔。”墨兮说,“因为后悔也没有用。我只能往前走。”
墨兮终于推门而出。
院中只剩下彦卿一人。
他坐在石桌前,看着那摞资料,看着那四朵冰花,看着这个待了三十五天的小院。
十四天。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寂静中。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墨兮所说,格外难熬。
第一天,彦卿还能静下心来,把那摞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五大宗门,一百八十个名字,他记住了大半。
第二天,他开始坐不住。在院中走来走去,一会儿练练融冰诀,一会儿试试寒意凝聚,一会儿又对着那四朵冰花发呆。
第三天,他走出小院,在青云宗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遇到不少弟子,有的远远避开,有的点头示意,有的小声议论。他不在意,只是走着,看着,想着。
第四天,他去了藏经阁。
寒梅婆婆依然坐在门边的藤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彦卿没有打扰她,径直上到第七层。
那间石室还在,那些壁文还在。
他站在那些字迹前,一字一字重新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道理,是情绪。
每一笔每一划里,都藏着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那些凌厉的笔锋里,有不甘;那些颤抖的收笔里,有遗憾;那些深深的刻痕里,有执念。
他读到最后一句话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冷锋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但他还是写了。
不是为了留下什么,只是……想写。
就像他创造那些冰花一样。
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只是想写,仅此而已。
彦卿在石室中坐了整整一天。
第五天,他去后山,找那块放了冰花的山石。
冰花还在。
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花瓣上的霜露凝结了又融化,融化了又凝结,循环往复。
他就坐在那块山石旁边,看着那朵冰花,看了一整天。
第六天,他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他能数清自己的每一次心跳,慢到他能看清每一片树叶飘落的轨迹,慢到他开始怀疑,这十四天是不是永远不会结束。
第七天,他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一眨眼就是黄昏,快到还没想明白什么,天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