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后来才知道，这柄剑有个名字，叫“净水”。
是她回到住处后，把剑抽出来端详时，在剑身上发现的两个小字。
字迹很细，刻在剑萼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云璃用指腹摸了摸那两个字，又掂了掂剑的分量——比寻常的短剑重一些，重心靠前，应该是专门为投掷设计的。
她试着在院子里挥了几下，剑走轻灵，手感极好。
“好剑。”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声，“那小子倒是挺会挑兵器。嗯？你也这么觉得吗？老铁？”
然后她把剑收回鞘里，往枕头边一放，躺下睡觉。
至于那两串没吃上的琼实鸟串——
她第二天一早就去那家摊位补了钱，顺便又买了两串，站在路边吃得满嘴流糖。
摊主是个话痨的中年人，一边给她递竹签一边絮叨：“姑娘，昨天那事儿我听说了，你可真厉害！那两下子，啧啧，比云骑军的人还利索！你也是来参加星天演武的吧？我看好你！”
云璃嘴里塞着琼实鸟串，含糊地“唔”了一声。
“对了，”摊主突然压低声音，“昨天那个少年郎后来回来找过你。”
云璃的动作顿住了。
摊主嘿嘿一笑：“他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不认识。他又问我你往哪边跑了，我指了个方向，他就追过去了。追没追到我就不知道了。”
云璃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问：“他长什么样？”
“就昨天那个帮你抓贼的少年郎啊，长得挺俊的，穿一身深蓝衣裳，腰上挂着剑——哦对了，他好像没剑了，腰上空空的。”
云璃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净水剑。
呃。
“他还说什么了吗？”她问。
摊主想了想：“他说……‘如果您再遇见她，请告诉她，我叫彦卿。罗浮彦卿。星天演武上，我等着她。’”
云璃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原来他就是那个彦卿？行啊。”她咬着竹签，眼睛弯起来，“罗浮彦卿是吧。等着就等着。”
她把竹签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摊主在后面喊：“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云璃回头，嘿嘿道：“云璃！朱明云璃！”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彦卿。
罗浮彦卿。
星天演武仪典是仙舟联盟的大事，不定期举行一届，轮流在各仙舟举办。这一届轮到罗浮，来的都是各仙舟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
说是“切磋交流”，其实也就是比武，以武会友是仙舟联盟对外交流的方式之一。
云璃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好感。在她看来，比武就是打架，打架就要动真格的，动真格的就会有人输有人赢。她不喜欢输，她只喜欢赢。
简单粗暴。
预赛抽签的那天，她站在人群里，百无聊赖地听台上的官员念规则。念了半天，什么“点到为止”“友谊第一”“展现仙舟风采”——全是废话。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对手。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人群的另一侧，一个穿着深蓝劲装的少年正跟身边的人说话。他说到什么，笑了一下，那笑容——
云璃的眉毛挑了起来。
是他。
那个被她抢了剑的罗浮彦卿。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净水剑。剑还在，被她用一块布裹着，伪装成普通的长剑。这几天她一直带着，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还给他，但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遇到了。
但好像不是什么合适的时机。
台上正在念名字：“……罗浮，彦卿……”
那个少年应声上前，接过签牌，然后转身——
目光正好和云璃撞上。
云璃愣了一下。
彦卿也愣了一下。
然后彦卿笑了。
那个笑容，和那天欠揍的自信不一样，和后来追她没追到的无奈也不一样——是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带着点得意的笑。
他朝她走过来。
云璃站在原地，没动。
彦卿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半个头，这个距离得微微垂眼。
“朱明云璃。”他说，语气像是在念一个记了很久的名字。
云璃挑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问的。”彦卿说，“那个卖琼实鸟串的摊主告诉我的。”
云璃：“……”
“他还说，你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补了钱，顺便又买了两串，站在路边吃得满嘴流糖。”
云璃的脸有点发烫：“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彦卿说，笑得更明显了，“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云璃瞪着他。
彦卿也不躲，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最后还是云璃先开口：“你的剑。”
她把腰间那柄裹着布的剑解下来，递过去。
“我的剑。”彦卿说，“还我。”
云璃没有继续递过去，她忽然想逗逗他，她把剑握在手里，让他看。
“你看，”她说，“我可没亏待你这把剑。这几天我带着它，好吃好喝，睡觉都放枕头边。剑身我擦过了，剑鞘我也保养了，比你那天拿的时候还亮。”
彦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那……谢谢？”他说，语气有点不确定，“现在可以还我了吗？”
云璃摇了摇头。
彦卿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云璃把剑往身后一藏，抬着下巴看他：“按照我们朱明的规矩，配剑是要堂堂正正打赢了才有拿回去的资格。”
彦卿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云璃，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但同时又带着点“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怀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彦卿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什么叫‘不问自取是为贼’吗？”他问，语气已经有点不太好听了。
云璃没说话。
“你未经我同意就拿走我的剑，这叫偷。”彦卿继续说，一字一句，“偷了东西还振振有词说要打赢了才还，这叫——”
他顿了一下。
“这叫没有教养。”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云璃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底最软的那块肉。
彦卿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但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只看到这个抢了他剑的姑娘，刚才还一脸理直气壮，此刻却像被人抽掉了什么。
三秒。
五秒。
十秒。
云璃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冷了一点。
“罗浮的剑士，”她说，“难道都是靠嘴皮子来打架的吗？”
彦卿愣了一下。
云璃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有什么东西在压抑。
“想要回剑的话，”她说，“那就打赢我吧。”
她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