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很长。
长到彦卿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
他试着数步子,数到一千的时候放弃了。因为通道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直延伸一直延伸,延伸到黑暗的最深处。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
因为那些墙壁上的画。
每隔一段,墙上就刻着一幅画。
第一幅画,是一群人站在星空下。
那群人穿着彦卿熟悉的衣袍——深蓝色,绣着银色的云纹。是云骑军的制式衣袍。
他们站成几排,有的抬头看着星空,有的低头看着地面,有的彼此望着。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期待,紧张,担忧,还有一点点希望。
星空很亮,有很多星星。那些星星画得很仔细,每一颗都闪着光。
彦卿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那些人的站姿,那种排列方式——
是罗浮。
是罗浮的演武场。
第二幅画,是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张着大口,很大很大,大到能吞下一整颗星球。它的嘴里是无尽的黑暗,黑暗里隐约能看到一些东西——破碎的船只,倒塌的建筑,还有无数挣扎的人影。
黑影周围,是逃命的人们。有的在跑,有的在飞,有的在哭喊着求救。但黑影不管那些,只是一口一口地吞着。
吞掉一艘星槎,吞掉一座仙舟,吞掉一颗又一颗星星。
彦卿看着那幅画,后背涌起一股寒意。
这就是……奥博洛斯?
那个吞掉整个宇宙的怪物?
第三幅画,是一个人站在黑影面前。
那个人浑身发光,光芒很亮,亮到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指向天空,指向那个巨大的黑影。
他身后,是无数人。那些人也在发光,但没有他那么亮。他们站在他身后,像是在为他撑腰,又像是在送他赴死。
彦卿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
那个人——
是谁?
第四幅画,是那个人把剑插在地上。
剑插下去的地方,地面裂开,无数的光点从裂缝里涌出来。那些光点越聚越多,越聚越大,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罩子,把一片星域罩在里面。
罩子里,是仙舟联盟。罗浮,曜青,朱明,方壶,虚陵…仙舟们都在里面,静静地悬浮着。
罩子外面,是那个黑影。它趴在罩子上,张着大嘴,想要咬破罩子。但罩子很坚固,它咬不破。
彦卿看着那幅画,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那个封印。
那个用“不朽”的最后力量,加上“巡猎”的全部力量,换来的封印。
第五幅画,是那个人坐在罩子中央。
罩子中央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那个人就坐在黑暗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周围没有别人,没有光,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坐着。
一年,十年,百年…
彦卿看着那幅画,眼眶发酸。
这就是那个人。
未来的他。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好几百年。
第六幅画,是那个人面前站着一个女子。
女子很美,美得像是画出来的。她穿着白色的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人的脸。
他们的身后,有一道光门。光门里透出温暖的光芒,和周围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那个女子。
他的脸上,有光。
那是好几百年来的第一道光。
第七幅画,是一个少年从光门里走出来。
少年满脸迷茫,四处张望着,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穿着陌生的衣服,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剑。
光门另一边,那个人和那个女子站在一起,看着那个少年。
那个人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托付。
彦卿停住了脚步,他看着最后一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少年,是彦卿。
但彦卿自问没有这段记忆,要么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要么…这是在他自己穿越前,按照计划里,更久之前的一个彦卿。
彦卿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幅画。
墙壁冰凉,但那幅画上的人,眼神里有温度。
像是在说——
“去吧。”
“替我走完我没能走完的路。”
彦卿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和之前那些一样。那些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把整个石室照得朦胧。
石室中央,放着一个蒲团。
蒲团很旧了,上面的草都烂了,只剩一个形状。
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枯骨。
枯骨穿着深蓝色的衣袍,那衣袍的样式,彦卿再熟悉不过。
罗浮云骑军的将军服。
衣袍上绣着银色的云纹,虽然已经褪色了,但还是能看出来。衣领处有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彦”。
枯骨的手边,放着一枚玉简。
和紫雪给的那枚一样,和刚才那枚一样。
只是上面刻的字不同——
“终”。
彦卿站在那里,看着那具枯骨,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谁。
按照那个声音的说法,这是那无数个分身里的彦卿之一。
冷锋。
彦卿不知道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从结果来看,冷锋最后死了。
死在这里,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石室里。
死之前,他穿着那件将军服,坐在那个蒲团上,等着一个人。
等着他。
彦卿走过去,跪在枯骨面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
对不起?
我来了?
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散落的白骨。
枯骨的手骨轻轻搭在膝盖上,像是在休息。头骨微微低着,像是在看着什么。
彦卿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有一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名字——云璃。
“这…”彦卿见过云璃的强大,难道云璃与未来的自己关系不浅?
他伸手,拿起那枚玉佩。
玉佩很凉,很光滑,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边缘已经磨得发亮,那是玉佩的主人在这清虚界的百年间,无数次摩挲留下的痕迹。
他一直带着它,百年来,一直带着它。
带着那个人的名字,坐在黑暗里。
彦卿把玉佩握在手心,贴在心口。
和那两枚玉简放在一起。
一枚刻着“冷锋”。
一枚刻着“彦卿”。
一枚刻着“终”。
三枚玉简,一枚玉佩,如今都在他怀里。
彦卿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只是一炷香的工夫。
时间在这间石室里好像没有意义。
最后,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出石室。
身后,那扇石门缓缓关闭。
把这几百年的等待,封在了里面。
彦卿走出通道的时候,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