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猛地转身,双手撑在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甚至抠进了桌面的缝隙里。他望着窗外那片模拟出的蓝天白云,眼眶竟有些发红:“他……他就这么急着寻死吗?”
恨铁不成钢是真的。朱高煦自小顽劣,长大后骄横跋扈,他不是没教训过,可这逆子总像块滚刀肉,屡教不改。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的亲儿子,是跟着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儿子。
当年白沟河之战,朱高煦率精骑冲阵,一刀砍翻南军主将,硬生生把他从乱军里救出来;东昌之战,他被盛庸围困,又是朱高煦带着援军杀到,血染征袍,才护得他周全。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枪林箭雨里的呼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活活烤死在铜缸里……”朱棣的声音发颤,像是有冰碴子堵在喉咙里,“三百多斤的铜缸,烧得通红……他得多疼啊……”
叶云递过去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喝点水吧。”
朱棣没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影佝偻了些,全然没了刚才那副帝王威仪,只剩下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的落寞。
“叶老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吓人,“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叶云一愣:“什么报应?”
“当年朕起兵靖难,夺了侄子的江山,手上沾了多少朱家子孙的血?”朱棣缓缓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审视,“建文帝自焚,那些忠于他的藩王被圈禁、被赐死……朕踩着亲族的尸骨坐上这龙椅,如今……朕的儿子也被朕的孙子活活烧死……这是不是老天爷在跟朕开玩笑?是不是朱家的血脉,就该这么互相残杀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父皇当年杀功臣,杀贪官,杀得血流成河,可他对儿子们,终究是护着的。大哥朱标在时,兄弟们再怎么争,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怎么到了朕这里,就成了这样?”
“朕以为,朕能避免的。”他合上书,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朕立朱高炽为太子,早早定下储君之位,让朱高煦就藩乐安,给他足够的封地和俸禄,只要他安分守己,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朕以为这样就能保朱家安稳,可到头来……”
到头来,该反的还是反了,该死的还是死了。
“你那二儿子,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叶云道,“他要的是你当年许诺的那个位置,是你坐上的那把龙椅。你给的,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一切都是白搭。”
朱棣苦笑一声:“是啊,他跟朕一样,骨子里就带着不安分。可朕比他聪明,朕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动,知道要拉拢谁,要打击谁……他呢?除了一股子蛮劲,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朱高煦小时候,胖乎乎的一团,追在他身后喊“父王”,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的他,哪里会想到这个儿子将来会落得如此下场?
“朱瞻基……”朱棣又提起这个孙子,语气复杂,“他做得对吗?”
叶云挑眉:“你觉得呢?”
“按律,谋反者,诛九族。”朱棣缓缓道,“朱高煦谋反,本就该死,朱瞻基没株连更多人,只杀了他和他的儿子,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道理他都懂,帝王心术,权衡利弊,他比谁都清楚。换作是他,面对这样公然挑衅皇权的反王,只会做得更绝。可道理懂,心还是会痛。
“可他毕竟是朕的儿子啊……”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叶云叹了口气,从旁边的零食区拿了袋牛肉干,撕开递给他:“尝尝?咸口的,顶饿。你父皇当年第一次来,就爱啃这个。”
朱棣愣了一下,接过牛肉干,无意识地放进嘴里嚼着。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却没让他觉得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