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里,”朱棣指着其中一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减免赋税,让流民归乡,短短十个月,国库虽没充盈多少,可百姓的日子明显好过了。连《明史》都说他‘在位一载,用人行政,善不胜书’,这样的皇帝,怎么就不能多活几年?”
叶云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位铁血帝王此刻红着眼眶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都说朱棣偏爱次子朱高煦,觉得他像自己,可血浓于水,对这个沉稳懂事、劳苦功高的长子,他的疼爱或许藏得更深,只是不善表达。
“或许……就是因为太辛苦了吧。”叶云轻声道,“你在位时,五征漠北,迁都北京,编修大典,下西洋,桩桩都是大事,耗了不少国力。朱高炽接手的,其实是个看似强盛、实则需要休养生息的摊子,他得一点点弥补,一点点调整,压力太大了。”
朱棣沉默了。他知道叶云说得对。他是开拓型的帝王,喜欢开疆拓土,建立万世之功;而朱高炽是守成型的君主,擅长安抚民心,恢复元气。父子俩的治国风格看似相悖,实则缺一不可。他打下来的江山,正需要老大这样的人来稳固,可天不假年……
“那……他临终前,可有留下什么话?”朱棣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期盼。他想知道,这个总是默默承受的儿子,最后有没有怨他,有没有恨他当年偏爱老二,给了老二不该有的念想。
叶云从书架上找到一本《明宫词话》,里面收录了不少明朝皇帝的遗诏与日常言行。他翻到洪熙帝遗诏那一页,递给朱棣:“遗诏里写的都是嘱托朱瞻基要勤政爱民,任用贤臣,没提别的。不过据宫人回忆,他弥留之际,反复念叨的是‘黄河水患’,还说‘未能亲眼见运河通畅,憾矣’。”
朱棣的手猛地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黄河水患是明初大患,他登基后多次派人治理,都没能彻底根除。老大监国时,就常跟他讨论治水方略,说要疏通运河,让南粮北运更顺畅,既解了北方缺粮之困,又能顺带治理水患……这竟是他毕生的遗憾!
“傻儿子……”朱棣再也忍不住,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那些事,交给后人去做就是了,你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他征战半生,杀人如麻,早已以为自己的心肠硬如铁石,可此刻想起那个总是默默站在他身后,替他打理好一切的长子,想起他十个月的帝王生涯,想起他未竟的心愿,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叶老板,”朱棣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朕……能看看老大监国时的奏折吗?就是……他当了皇帝处理政务时写的那些。”
他忽然想看看,这个儿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那些他随口批复的“准”与“不准”背后,老大是不是熬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叶云点头:“有,在后面的‘宫廷档案区’,有影印本。不过很多都是政务往来,可能有点枯燥。”
“不枯燥,”朱棣摇头,脚步急切地往档案区走去,“一点都不枯燥。”
档案区的书架更高更密,上面摆满了装订成册的影印件,从奏折到起居注,甚至连宫人的交接班记录都有。朱棣在标着“永乐年间监国档案”的区域停下,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第一页。
先是永乐八年,他第一次北伐时,朱高炽递来的奏折,内容是关于南方涝灾的赈灾事宜。字里行间条理清晰,先陈述灾情,再列出赈灾方案,从粮食调拨到灾民安置,甚至连灾后如何防止瘟疫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只谦卑地问“父皇圣明,儿臣所拟是否妥当,请父皇裁决”。
他在未来竟然只是回了个“准”字便没了下文,接着一页页翻下去,有关于官员任免的,有关于军饷发放的,有关于各地收成的……每一本奏折都写得工工整整,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偶尔能看到几处修改的痕迹,想必是反复斟酌过的。
看到最后,朱棣发现了一本厚厚的起居注,记录着朱高炽监国期间的日常。其中一段写着:“永乐十二年冬,世子(当时朱高炽还是太子)处理政务至深夜,咳血于案牍,内侍请太医,世子拒之,曰‘父皇在外征战,儿臣岂能因小恙扰圣心’,次日依旧临朝。”
“咳血……”朱棣的手指死死按住那行字,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里,“这个傻小子!咳血了都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