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穆拉丁一夜没睡。
他躺在铺上,望着石顶,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听着远处熔炉厅里那永不停息的轰鸣。九根铁环挂在床头的柱子上,黑暗中偶尔碰撞一下,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他一直在想那第十根。
想它应该是什么样子。想它应该用哪块铁。想它敲出来之后,和前面九根挂在一起,会是什么光景。
想到天亮。
窗外透进第一缕光的时候,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把那九根铁环从柱子上取下来,一个一个挂回腰间。九根铁环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在催他快点。
他走出石屋。
外面的空气很凉,带着夜里积下的露水气息。天边刚刚泛白,山壁的轮廓还很模糊。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那凉意直透肺腑。
然后他往工坊走去。
---
炉火已经烧起来了。
不是他烧的。是布伦特大师。
老矮人站在锻造台前,正往炉膛里添炭。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老穆拉丁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添。
老穆拉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慢慢旺起来的火。
“这么早?”他问。
布伦特大师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铲炭添进去,拍了拍手,转身走到门口那张矮凳上坐下,掏出烟斗,点上。
老穆拉丁站在炉火前,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很久没动。
炉火越烧越旺,映得整个工坊都是暖红色的光。那光在他脸上跳动,在他胡子上跳动,在他腰间那九根铁环上跳动。
他伸手,从炉火旁的铁料堆里抽出一根铁条。
那是他早就挑好的。放在最上面,最顺手的位置。不是最大,不是最亮,就是一根普通的铁条。但他知道,就是它了。
他把铁条放进炉火里。
---
卡拉斯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铺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操练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偶尔几声鸟叫。但没有锤声。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石屋。
山谷里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工坊的门开着,门口那张矮凳上坐着布伦特大师,抽着烟斗,望着里面。里面很安静,没有锤声,只有炉火燃烧的呼呼声。
他走过去,在布伦特大师旁边站住,也望着里面。
老穆拉丁站在锻造台前,一动不动。炉火里的铁条已经烧得透红,但他没有夹出来。他只是站着,望着那块铁,像在等什么。
“多久了?”卡拉斯问。
“一个时辰。”布伦特大师说。
卡拉斯没有再问。他只是站着,和他一起望着里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
石友和墨纪奈也来了。
他们站在卡拉斯身后,也望着里面那个身影。没有人说话。只有烟斗里的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操练声。
老穆拉丁终于动了。
他用钳子夹出那块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
停住了。
和第一天一模一样。和第八天之前一模一样。锤子悬在半空,那块铁躺在铁砧上,红得透亮,像在等他。
但他没有敲下去。
他就那么举着锤子,站着,望着那块铁,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块铁上,照在那九根叮当作响的铁环上。
他忽然开口,对着那块铁说话:
“你是第十根。”
铁没有回答。
“前面九根,都是你。都是铁。都是我敲出来的。”
铁还是没有回答。
“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不知道你变成环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门口站着的人谁也没有动。只有烟斗里的烟还在飘。
老穆拉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锤子,把那块铁从铁砧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红。但他没有松手。
他就那么握着那块烧红的铁,握着那滚烫的温度,握着那将要变成第十根铁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