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做出取舍,至少是暂时的。
“挖坑,埋藏。”叶飞羽咬牙下令,“除了最轻便的图纸、令牌、丹药和少量工具,所有沉重的部件,连同三位工匠的遗骸,就地掩埋。做好标记,等安全了再来取。”
这是无奈之举,但也是当前最理智的选择。众人没有犹豫,立刻用随身的短刀、匕首,在岩缝下方一处被茂密灌木和落石半遮掩的凹地,奋力挖掘。土壤潮湿,挖掘不易,但好在不算坚硬。
一个时辰后,一个深约五尺的土坑挖好。众人将部件用油布和剩余的防水布仔细包裹,与三位工匠的遗骸一同放入,填土掩埋,上方覆盖落叶、石块和移植的灌木。水猴子还特意在附近一棵老松树上,用刀刻下了一个极不显眼的特殊记号——那是他们这群人早年混迹市井时约定的暗记。
做完这一切,众人几乎虚脱,但身上负担大减。
“现在,向东南方向,往‘猿啼谷’或‘旧炭窑’方向移动。”叶飞羽被韩震搀扶起来,“避开山脊线,走山谷密林。注意饮水补充,尽可能寻找可食的野果或根茎。”
逃亡,从地下转入了更为广阔、却也充满未知的山林。
与此同时,在数十里外的“天工·水”遗址。
之前那位水师千户,姓王名铮,正脸色阴沉地站在被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船体旁。他面前,站着两名刚刚赶到、风尘仆仆的男子。
这两人穿着与普通军士截然不同的藏青色劲装,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精细的工具图案——尺规、锉刀、火钳。他们气质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是精通某种技艺的高手。这正是圣元帝国“匠作司”派来的人。
“王千户,”为首的中年男子声音平板,不带感情,“奉国师与匠作司主事之命,我等前来接管‘天工·水’遗址。所有前朝遗物,尤其是技术图纸、器械原型,需完整封存,运回大都。闲杂人等,不得擅动,更不得……毁坏。”
他的目光扫过烧毁的船骸,意思很明显。
王铮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火气,拱手道:“两位上差,并非末将有意毁坏。实是那伙前朝余孽穷凶极恶,负隅顽抗,最后纵火毁迹,意图同归于尽。末将率部拼死扑救,奈何火势凶猛……”
“前朝余孽?几人?何模样?去向如何?”另一名年轻些的匠作司人员打断他,直接问道,手中已拿出炭笔和纸簿准备记录。
王铮将叶飞羽等人的大致特征、战斗过程、以及发现水下暗记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最初轻敌、未能及时调集重兵围堵的失误。
“向东……水下暗记……”中年男子咀嚼着这几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匠作司对于前朝“天工阁”的了解,远比这些军将要深。那种暗记的风格,确实像天工阁内部所用,但似乎又有些……似是而非?
“王千户,你做得很好。”中年男子语气稍缓,“发现并追踪前朝重要技术遗址,有功。接下来,请千户继续派兵,沿洄龙河下游东岸山林仔细搜索,务必找到那伙余孽,尤其是他们可能携带的任何图纸或实物。至于这处遗址的清理和发掘工作,由我匠作司全权负责。还请千户调配一队可靠军士,听候差遣,并封锁周边,严禁任何人靠近。”
这是要摘桃子,还要让自己的人打下手。王铮心中暗骂,但面上却只能恭敬应诺:“末将领命。不知两位上差如何称呼?”
“匠作司,考工曹,沈墨。”中年男子淡淡道。
“副手,李钧。”年轻男子补充。
王铮记下名字,正要吩咐属下,李钧却忽然走到那堆烧毁的船骸旁,蹲下身,用一根铁签拨弄着灰烬中的残片。他捡起一小块烧得变形、但依稀能看出是肋骨的金属连接件,仔细看了看断口。
“沈主事,您看这断口。”李钧将残片递给沈墨。
沈墨接过,对着光线仔细观察,又用手指摩挲断口边缘,眉头渐渐皱起:“新鲜断口,是被利器或工具强行拆解的,不是烧毁时断裂。而且……看这连接结构的设计,核心的榫卯和卡扣……被人为卸走了。”
王铮心头一跳。
沈墨站起身,目光如刀看向王铮:“王千户,你确定那伙余孽,只是仓促纵火逃命?没有……带走这艘船最核心的东西?”
王铮背上冒出冷汗:“这……当时火势太大,浓烟弥漫,末将……”
“看来,他们不仅逃了,还带走了‘天工·水’可能最精华的‘种子’。”沈墨声音冷了下来,“立刻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搜查一切可能藏匿重物的山洞、地穴、密林!他们带着那些东西,走不远!”
山林中,叶飞羽等人正艰难跋涉。他们不知道,一场针对“种子”的、更加专业和细致的搜捕,已经悄然展开。
而在更遥远的东方,某处隐蔽的山间河谷内,几间简陋但结实的茅屋中,一个戴着水晶眼镜、头发凌乱的中年人,正对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皱眉。
“洄龙河下游东岸出现不明身份武装人员,与圣元军交战,疑似携带重物潜入山林……圣元水师与‘匠作司’人员正加大搜捕力度……”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面前几个精悍的汉子:“派人,去‘猿啼谷’附近看看。小心点,别暴露。如果是朋友……或许能接上。如果是陷阱,立刻撤回。”
“是,翟先生。”
中年人,正是翟墨林。他望向西方层峦叠嶂的山林,低声自语:“飞羽兄……会是你吗?这潭水,可是越来越浑了啊。”
迷雾山林,多方视线,正在悄然汇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