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小芸,你还怀着孕,别太累了,赶紧休息吧。”
这句话来得太迟,太轻描淡写,以至于在夏薇听来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台词,而非真心的关怀。
赵小芸只是点点头:“好的,爸。”
她走进卧室,轻轻地关上了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夏薇似乎看到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小芸就是太要强,什么都自己来。”陈母摇头笑道,转头对夏薇说,“以后你可别学她,该让立明帮忙的就让他帮。”
陈立明笑着揽过夏薇的肩膀:“那当然,我怎么会让我的薇薇受累。”
夏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从陈家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车内的空调很足,但夏薇却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寒冷。
“怎么样?我家人还不错吧?”陈立明一边开车一边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夏薇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沉默了片刻:“你嫂子......一直这么辛苦吗?”
陈立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哦,你说小芸啊。她就是这样,闲不住。我妈说了她好多次了,怀孕了要多休息,她就是不听。”
“是吗?”夏薇的声音很轻,“我看她不是闲不住,是不得不忙吧。”
陈立明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异样,皱起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家对小芸挺好的啊。她没工作,在家做做家务带带孩子怎么了?而且我爸最后不是让她去休息了吗?”
夏薇转过头,直视着他:“在你嫂子忙完所有家务之后?”
“那不然呢?难道要让她在客人面前躺着?”陈立明的语气有些不悦,“薇薇,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相处模式。我哥嫂这样过得好好的,你操什么心?”
“如果那是我呢?”夏薇突然问。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你们家的媳妇,是不是也要在闷热的厨房里做饭,等所有人吃完了才能吃剩菜,怀孕七个月还要洗碗收拾,最后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别太累了’?”
陈立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家不是那种苛待媳妇的人家。今天是因为你来,我妈才没进厨房帮忙,平时她们都是一起做的。”
“是吗?”夏薇想起陈母那双精心修剪过指甲、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手,想起她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的姿态,“我怎么没看出来。”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陈立明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语气:“薇薇,我知道你为小芸打抱不平,这是好事,说明你善良。但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相处方式,你不能用你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我不是在用我的标准要求别人,”夏薇平静地说,“我是在用我的标准选择我的人生。”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夏薇一夜未眠。
她眼前反复浮现的是赵小芸关上门时疲惫的背影,是那扇将冷气和热气隔开的厨房门,是陈家人理所当然的表情和陈立明不以为然的态度。
凌晨三点,她终于拿起手机,给陈立明发了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几乎立刻,电话打了过来。
“夏薇,你什么意思?就因为今天这点小事?”陈立明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不是。”夏薇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在你嫂子身上看到了我未来的样子。”
“你太夸张了!我都说了,我们家对小芸很好!是你太敏感,太女权了!”
“女权?”夏薇轻轻笑了,“希望自己不被当作免费保姆和生育工具,这就是女权吗?如果是,那我确实是。”
“你——”陈立明噎住了,半晌才说,“我们都交往三个月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就因为我家人可能有些传统观念,你就要全盘否定我?”
“我不是否定你,陈立明。”夏薇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我只是意识到,我们想要的生活不一样。你可以接受那样的家庭模式,我不可以。”
“那你想怎样?让我为了你和我家人翻脸?让我告诉我妈‘以后家务必须平分’?夏薇,现实点,老一辈有老一辈的生活方式!”
“我不需要你和你家人翻脸,”夏薇说,“我只需要找一个观念一致的人。很显然,你不是那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夏薇能听到陈立明粗重的呼吸声。
“你会后悔的,”最终他说,声音里带着受伤和恼怒,“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像我这样对你好。”
“也许吧。”夏薇说,“但如果代价是变成另一个赵小芸,我宁愿后悔。”
她挂断了电话,将陈立明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城市在晨曦中苏醒。
一个月后,夏薇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陈立明已经开始新的约会。朋友小心翼翼地问:“你后悔吗?其实陈立明条件真的不错。”
夏薇搅拌着咖啡,摇了摇头。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炎热的下午,想起赵小芸汗湿的背影。有一次,她甚至冲动地想找到赵小芸的联系方式,问一句“你还好吗”,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有些门,一旦关上,就不该再去推开。
又过了三个月,夏薇在一次行业会议上认识了林哲。他聊起自己的家庭时,很自然地说:“我爸妈特别开明,从小家务就是全家一起做。我妈常说,家是每个人的,责任也是每个人的。”
会议结束后,他们一起喝了咖啡。林哲提到自己的姐姐刚生完孩子:“姐夫请了三个月陪产假,每天研究月子餐。我妈想去帮忙,我姐还说‘不用,我们自己能搞定’。”
夏薇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后来,当林哲第一次邀请她去家里做客时,夏薇有些紧张。但踏进林家的门,她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林母在厨房忙碌,林父在一旁打下手洗菜。见到夏薇,两人同时转过身打招呼。
“阿姨好,叔叔好,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林母笑道,同时用手肘碰了碰林父,“老头子,去把空调开大点,别热着人家姑娘。”
那天下午,夏薇注意到林家厨房的门一直敞开着,客厅的冷气自由地流通到每一个角落。饭后,林父林母坚持不让夏薇碰碗筷,林哲则主动收拾起了桌子。
“在我们家,做饭的不洗碗,洗碗的不做饭,这是规矩。”林哲眨眨眼。
回家的路上,夏薇看着车窗外闪烁的霓虹,突然说:“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关于一扇门的故事。”
林哲专注地听着,没有打断。当夏薇讲完,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扇门,在我家永远不会关上。”
车继续前行,穿过城市的灯火。夏薇知道,这一次,她推开的不只是一扇门,而是一种全新的可能。
有些选择,不是在好与坏之间,而是在“别人眼中的好”与“自己心中的对”之间。而夏薇,终于学会了选择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