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垮下去,好一会儿,闷哑的声音才从指缝里漏出来:“那晚电话里,她说完活不下去之后,背景音里有点细细碎碎的响动……我一直以为是电流声,或者她那边风刮到了窗户。不是。”
他放下手,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痛楚:“很多年后,我他妈的才突然反应过来……那是在拧药瓶。塑料瓶盖,一下,一下,拧开。可能还有药片倒在手心的声音,一粒,两粒……她就在电话那头,听着我的呼吸,听着我说‘等我’,然后,一边听着,一边数着那些药片。”
“老陈……”王胖子递过纸巾。
陈志刚没接,他直勾勾盯着桌上某个油腻的斑点。“第二天,我到了。一路心跳得像要撞出来。找到她家,敲门。开门的是她妈妈,眼睛肿得像桃子,看我的眼神……空茫茫的。她说,‘昨晚,走了。’”
“走了?”席间一个年轻点的经理没忍住,重复了一遍。
“走了。”陈志刚点头,每个字都像用钝刀子割肉,“就是没了。她没等到我。”
他伸手拿过酒瓶,这次没往杯里倒,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辣得他脖颈青筋暴起。“后来,我拼命挣钱。摆过摊,倒过货,陪过笑,喝到胃出血。后来做工程,开公司,踩过线,也昧过一点良心。钱来了,挡都挡不住。八百?八千?八万?八十万?八百万?”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我挣了好多好多的八百块。多到能买下当年那条街所有的机票,多到能把所有药店架子上的药都清空。”
他的目光掠过在座每一个人——有身家不菲的老板,有仕途顺遂的官员,有儿女双全的朋友——最终落在自己无名指那枚分量十足的金戒指上。
“可我再也,”他声音轻下去,碎在酒气里,“没挣够过那一个八百块。”
包厢里死寂。水晶灯的光依旧璀璨,却照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王胖子搓着手,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嘴唇嚅动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年轻经理低下头,摆弄着手机,屏幕漆黑,映出自己模糊而不安的脸。其他人或移开视线,或盯着杯中残酒,仿佛那琥珀色的液体里,也沉着一些他们不敢打捞的往事。
陈志刚不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额头的油光变成了疲惫的灰白。窗外,城市霓虹流转,车流如河,带着各种奔向远方的期许与错过,无声流淌。
那晚差掉的八百块,到底买走了什么,或许只有时间,和某些再也无法接通电话的忙音,才知道确切的答案。